篝火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醬菜，放在西郊那棟二層民宅一樓的小餐桌上。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按了擴音。對面是檔案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裁縫那邊傳回來的。映象沒了。
篝火的筷子懸在醬菜碟上方，停了兩秒。然後他把筷子放下，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動作很慢很仔細。怎麼沒的？
蕭衛東的人抓住了。過程不清楚。裁縫只說他沒跑出來。壓送途中自毀裝置啟動了，屍體在軍區總院。
篝火把紙巾疊好放在碟子旁邊。粥碗裡的熱氣還在往上冒，細細的白霧在晨光裡打著旋。他看著那縷白霧看了很久，然後說：映象本人知道多少？
他是單線任務，只接觸過裁縫。臉部手術是余姓換臉師做的，餘那邊已經轉移了。映象不知道巢穴位置，不知道我們的身份，不知道小周那邊的事。他腦子裡是乾淨的。
乾淨。篝火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像嚼一塊嚼不爛的硬骨頭，你管死在半路叫乾淨？
檔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窗外傳來幾聲鳥叫，嘰嘰喳喳的，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響。篝火站起來，把碗碟收到廚房水槽裡，碗沿碰著水龍頭，發出一聲脆響。
裁縫呢？
在回來的路上。他說……檔案停了一下，他說那個女孩在走廊裡等映象。不是碰巧撞見的，是專門在等他。她知道他要來。知道他走哪條路。知道他用哪張臉。
篝火把水龍頭關掉。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冰箱的壓縮機在嗡嗡地響。他站在水槽前面，雙手撐著檯面，頭微微低著。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眼角的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像一道乾涸多年的河床。
她怎麼可能知道。他說。不是疑問句。
檔案在那邊接得很快：我們核了一遍。周海平那條線沒暴露。修錶店那邊也沒被端。換臉手術的資訊不可能洩露，餘那邊全程只有裁縫一個人進出。映象進醫院之前的路徑是乾淨的，監控全部被覆蓋了。可她還是知道了。篝火，我只能說——她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可能有特殊的能力。超自然的。
篝火沒有接話。他把手從檯面上拿開，轉身走回餐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來。桌面上還攤著肖國華病房的平面圖，紅筆畫的圈還在，可那個圈現在看著特別可笑——他以為他圈住的是目標，結果圈住的是自己跳進去的坑。
周海平還在？
還在。裁縫說暫時不要動他。他的身份還沒暴露，留在醫院裡還能用。
還能用？篝火的聲音不高，可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映象折了，餘的換臉室轉移了，修錶店那條線已經被蕭衛東的人踩過點了。你以為周海平還能用多久？他現在坐在藥劑科裡，和一個五歲的女孩隔著一層樓板。那個女孩能在走廊裡等映象，你說她知不知道藥劑科有個小周？
檔案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篝火把那張平面圖折起來，折成四折，塞進灰夾克的內袋裡。他站起來，走到客廳角落那臺舊式電臺前面，紅燈還在幽幽地亮著。他伸手把電臺關掉，屋裡徹底安靜了。
告訴裁縫，他說，計劃升級。不要再用換臉了。那個孩子對氣味的敏感程度超出了我們所有的預估。她不是靠看，是靠聞。裁縫說映象進去之前就被她堵在走廊上，她甚至沒進病房，就在外面等著。說明她在那個人踏進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他來了。換任何一張臉都沒有用。
檔案說：那我讓周海平直接做。他藥劑科，能接觸到所有配藥流程。不需要進病房，只需要在配送環節動手腳。肖國華的藥每天都要經手藥劑科調配。調配的源頭是他，他有幾十種辦法可以不著痕跡地把藥換掉。
篝火站在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往外看了看。門外那條路空蕩蕩的，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地晃。他看了很久，久到檔案在電話裡喊了他兩聲，他才開口。
周海平可以動手。但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給他一條幹淨的撤退路線。事成之後他必須從這世上消失，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第二，讓裁縫把餘的換臉室全部處理掉，所有器械、記錄、藥物，一把火乾淨。第三，他頓了一下，準備B計劃。
檔案愣了一下：什麼B計劃？
如果周海平也折了。篝火的聲音平得像一面鏡子，沒有一絲波紋，我們就不再從醫院內部走。換一個方向。肖國華醒過來第一件事是什麼？
……他要回老家。他愛人葬在那兒。
篝火把百葉窗合上，光線被切成一條一條的，在他臉上投下一排明暗相間的紋路，他在病房裡，我們動不了。可他只要踏出那張病床一步，只要坐上回家的車，路上的縫隙就比病房多一萬倍。我們在醫院裡輸了她一局，不代表我們會一直輸。
檔案說：你打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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