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320章 雙線作戰(1)

作者:溫玉衡·15天前

接下來的兩天,童童把日子過成了一張被拉緊的弓。

每天清晨五點四十分,她在父親平穩的呼吸聲裡醒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是吸一口氣。她要把這間病房裡每一縷氣味都分清楚:消毒水、窗臺上的綠蘿、床頭櫃上那杯隔夜的白開水、被單上漿洗過的棉布氣息、父親身上藥液滲透出來的微苦。這些是正常的。然後她把呼吸再深一寸,去捕捉所有不正常的。窗外飄進來的汽車尾氣、走廊上護士站咖啡機煮出來的焦味、隔壁病房家屬帶的醬肉包子的油香——這些都來自外面,隔著牆,隔著門,隔著一段距離,暫時過不來。她要在這些氣味裡分辨出有沒有一星半點的、和不一樣的東西。

然後她起床。把父親隔夜換下來的薄衫拿到水房洗,疊好,放在床尾。給父親擦臉的時候用溫水,毛巾擰到半乾,從額角開始,慢慢往臉頰推。父親這幾天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有時候童童擦到下巴的時候他會半睜開眼,瞳仁散著,像剛從一個極長的夢裡浮上來。童童會停下來,等他的目光找到焦點,然後對他笑一下。她笑起來的樣子和所有五歲孩子一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兩個酒窩淺淺地嵌在嘴角。父親看見那個笑,眼裡的霧就散了一些。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可氣流從喉嚨裡經過的時候只會變成很輕的氣聲。童童把耳朵貼過去聽,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童……童……就這兩個字。反反覆覆的,有時候一個字得等好幾秒才出來下一個。童童每一次聽見都笑著應一聲:哎,爸爸,我在呢。然後繼續給他擦臉。手穩穩的,像一柄不用人扶就能立住的尺。

擦完臉之後是喂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父親吞嚥的節奏很慢,每兩勺之間要歇三五秒。童童不急。她把勺子擱在碗沿上等著,等父親喉嚨裡那聲極輕的響過,再舀下一勺。勺子是不鏽鋼的,碰著瓷碗偶爾發出一聲脆響,在清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亮。那響聲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山谷裡敲石頭,一下,一下,告訴所有在聽的人:這兒還有人醒著,還有人活著,還有人在等天亮。

這些事做完,通常六點四十分。窗外的天光大亮了,走廊開始有了走動聲、推車軲轆聲、護士交班的說話聲。童童把父親的薄被掖好,然後推開病房門走出去。

她每天的路線是一條固定的圈:從父親病房出發,經過護士站,往左拐到電梯間,下到二樓藥劑科門口繞一圈,再從東側樓梯走回五樓。這條圈她每天走四遍。早、中、晚、夜。每一次走的時候她都不急,腳步和普通小孩一樣,有時候還會蹲下來看看走廊盆栽底下的螞蟻洞,或者扒著窗沿數外面那排銀杏樹上還剩幾片葉子。沒人覺得奇怪。一個五歲的孩子,在住院部裡晃來晃去,不是找護士姐姐要糖吃,就是蹲在地上看螞蟻,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童童每次走完那條圈,回到病房關上門的瞬間,右手會不自覺地攥一下。她攥住的是袖口裡一小塊手帕,上面按著這半天採集到的、所有她標記過的。昨天下午藥劑科門口的紙箱上有一種極淡的油墨氣味,和普通印表機不同,是老舊傳真機用的那種熱敏紙受熱後才會散出來的味。今天早晨護士站垃圾桶裡有一張撕碎的單子,碎得很碎,但其中一塊邊角上有一串數字的開頭三個,和蕭叔叔給她看過的聯絡站代號格式一樣。今晚五點半,東側樓梯間有人扔了一團紙,揉得很緊,可紙團外面的氣味——搓過手指的人會留下一種很淡的皮脂味,混著緊張時掌心的汗——那個氣味讓她多停了一步。她把每一處都記在心裡,像往一個看不見的盤子裡一粒一粒撿米。等米攢夠了,就能煮出一鍋飯。

蕭衛東那邊也不閒著。他把布控圖換了一版新的,用紅藍兩色標出了住院部所有出入口、監控死角、消防通道和地下管線走向。藍點是已知暗樁可能出現的位置,紅點是已經踩實了、但還不到收網時機的點位。他每天傍晚來病房一趟,以探病為名,和童童交換資訊。兩人從來不面對面長時間密談——童童會在蕭衛東坐著陪父親說話的時候,拿一支水彩筆在床頭櫃瓷面上畫畫。畫太陽花,畫雲,畫小鳥。每一朵花的花瓣數量、每一片雲的形狀,都是加密的資訊:花瓣數代表樓層,雲朵的彎曲度代表時間段,小鳥的翅膀角度代表嫌疑人編號。蕭衛東在離開的時候會低頭看一眼那些畫,記在腦子裡。然後他走出病房,回到指揮位置,把那些數字和圖案翻譯成行動指令。醫院裡沒有人覺得奇怪。一個來看望老戰友的隊長,和一個陪床的小女孩,一個說話,一個畫畫,怎麼看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探視場景。

可只有童童知道這有多累。身體上的累不算什麼,她能扛。心裡的累才是那條被拉緊的弓弦——她要把注意力同時分成三份:一份給父親的病情,隨時注意監護儀上的每一絲波動;一份給病房外那條走廊,任何靠近的腳步聲、手推車的軲轆聲、門禁卡刷過讀卡器的滴聲,她都必須在兩秒之內判斷還是;還有一份,給那整座正在緩緩收攏的網,每一根線鬆了還是緊了,哪個結還沒打死,哪條魚還在網口外面遊。她每天晚上躺回小床上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擰緊的螺絲。擰的時候不覺得,鬆下來那一瞬間才聽見骨頭裡嘎吱嘎吱的響。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裡聽著父親那隻舊錶的滴答聲。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針尖在她耳邊畫線。把她的警覺心畫成一條細長的、繃得不能再繃的弦。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分,童童照例出門走圈。她走到二樓藥劑科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扇門關著,窗戶的百葉簾拉下來一半,透出裡面日光燈白晃晃的光。她站在門外面,像任何一個路過的小孩一樣踮起腳尖扒著窗沿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有三個人在忙:一個坐在電腦前面打單子,一個在貨架前取藥瓶,還有一個在配藥臺前面低著頭調配什麼東西。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百葉簾擋著角度——可她聞到了。從門縫底下滲出來的一絲氣味,極淡極淡的,混在千百種藥品的苦味和塑膠包裝的化學味裡。那氣味裡有緊張。不是昨天那種油墨味,不是紙團上的汗味,而是一種從內部發出來的、像人在恐懼的時候毛孔張開的味道。淡到如果不是童童的鼻子,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把腳尖放下來,轉身走了。沒有多停,也沒有回頭看。那條圈她走完了四分之三,還剩東側樓梯間和五樓走廊。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一個五歲孩子的正常步幅。可她心裡那把尺已經悄悄伸出來了,在那扇門縫底下,在那個的氣味落點處,畫了一個小小的、還不敢確定的圈。她要再走幾圈。再聞幾次。等這個圈足夠大了,足夠穩了,她再告訴蕭叔叔。她不能讓蕭叔叔現在就去查。萬一早了,驚了,那條魚就又跑了。她得忍著。

回到病房的時候父親醒了。半靠著枕頭,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見推門的聲音緩緩轉過頭來。他的目光比昨天又清了一些,像一條河裡的渾水正在慢慢往下沉,露出河床上乾淨的石頭。童童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父親的手。父親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攏,把她的小手裹進掌心裡。那掌心熱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粗糙的繭——是很多年前在老家的田裡幹活留下的,三年的時間也沒能磨掉。

童童被那隻手握著,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鋪在被面上,像金色的琴絃。她在這片暖洋洋的光裡輕聲說:爸,你放心。門外面有我呢。你好好地、慢慢地醒。我不急。我在這兒陪著。

父親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一片很輕很輕的、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童童低下頭,把臉埋進被沿裡,在那片溫暖的氣息裡閉了一會兒眼。就一會兒。然後她會睜開眼睛,把那條繃緊的弦重新拉起來,走出這扇門,繼續走那條圈。一圈,兩圈,三圈。直到她把整張網收完為止。那時候,她和父親就可以好好地、慢慢地,坐在這間病房的太陽底下,什麼都不用想了。

可現在還不行。她睜開眼,鬆開父親的手,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領口,推開門又走了出去。走廊裡,日光燈照舊亮著,監護儀的滴答聲從各個病房的門縫裡滲出來,像一片碎了一地的細銀。童童踩在那片碎銀上,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像一棵被風吹著、卻怎麼都吹不倒的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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