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東看到那朵七瓣太陽花的當晚,就知道童童鎖定了目標。他坐在病房裡陪肖國華說了十分鐘話,期間童童趴在床頭櫃上畫畫,畫了三朵花,兩朵完整的,一朵只有一半。完整的代表已確認,一半代表待核實。蕭衛東臨走前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朵半瓣花的花心,童童沒抬頭,在紙角畫了一片葉子。葉子朝左下方垂。行政樓。二樓。蕭衛東走出病房的時候步子沒變,可他在電梯裡給行動組發了一條指令:行政樓二樓,明天凌晨四點開始架設監聽。目標暫不接觸,只監聽,不驚動。
第二天一整天,童童走圈的次數從四次減到了兩次。她刻意減少了在藥劑科附近的出現頻率,讓和習慣沒有她盯著的那份鬆弛。同時她讓蕭衛東的人在劉主任下班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落了一份檔案。檔案是假的,用軍區總院內部便箋紙列印,上面寫著一行字:關於特護病房肖國華同志甦醒期風險評估及後續轉移安排的初步意見。紙是舊紙,字是老式針式印表機打的,日期落款是昨天。內容裡提了一句:預計未來三到五日內意識完全恢復,屆時擬轉至東院康復科執行下一步治療方案。
這份檔案被在劉主任必經的停車場入口。檔案用透明檔案袋裝著,袋口沒封,走路帶起風的時候紙張輕輕掀動了一下。劉主任從車旁邊經過的時候恰好看見了。他彎腰撿起來,開啟看了三秒鐘。三秒鐘裡他臉上的表情變了三次——先是疑惑,然後是快速閱讀時的專注,最後是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把檔案塞回檔案袋,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停車場空蕩蕩的,下午四點半的陽光斜著照在水泥地上,把車影拉得又長又扁。沒人注意他。他把檔案袋夾進公文包裡,拉上拉鍊,快步上了車。
那輛車從軍區總院南門駛出去的時候,後面跟了一輛灰色的麵包車,隔著三輛車的距離,不緊不慢。劉主任沒有回家。他開車繞著城西兜了二十分鐘,經過兩個加油站一個超市,確認沒有尾巴之後,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家倒閉了很久的印刷廠,鐵門鎖著,門縫裡長出一叢沒人管的野草。他在印刷廠對面停了下來,沒熄火,坐在車裡撥了一個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就接了。劉主任把那份檔案的內容原封不動地在電話裡唸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偶爾停下來聽對面的人問話,然後一聲繼續念。唸完之後他等了幾秒鐘,像在聽指示。然後他說了兩個字:明白。掛了電話,車頭調轉,從來路開了回去。
灰色麵包車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樹的後面,車身被樹蔭遮了大半。車裡的行動組用長焦鏡頭拍下了劉主任打電話的全部過程,還拍下了他掛電話之後大約三十秒,印刷廠二樓那扇蒙著灰的窗戶裡亮了一瞬又滅掉的燈光。蕭衛東在當天晚上拿到了報告。他把那份報告帶到病房,用探病的名義坐在肖國華旁邊,把手機螢幕橫過來給童童看。螢幕上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印刷廠二樓那扇窗戶,視窗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影影綽綽的,被窗簾擋了大半,只能看出身形偏瘦、肩膀微微佝僂。
童童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他開著窗。
蕭衛東愣了一下:什麼?
印刷廠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童童指著照片上窗簾底部微微鼓起來的那一小塊弧度,窗簾被風吹起來了。那個人站的位置剛好在風道上。他把窗戶開了一條縫,不是透氣——是聞味道。
蕭衛東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大,盯著那個被窗簾擋了大半的人影又看了幾秒。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可能被跟蹤,所以開著窗聞外面的氣味?
童童點了點頭,眼睛還盯著螢幕,他在確認樓下有沒有人來。他站的那個位置看不見地面,只能靠風送上去的氣味來判斷。這是一種非常老的經驗。他——她停了一下,把那個人的身形和站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補了一句,他受過訓練。不是普通的情報人員。
蕭衛東把手機收起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明天早上動手。印刷廠裡的那個人是最大的目標。劉主任暫時不動,等他明天照常去配藥間之後我們再收線。兩邊一起——抓住上線、控制內鬼、同時穩住醫院裡其他可能已經驚動的人。
童童說:我能去。
蕭衛東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這個扎兩個辮子的小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手搭在膝蓋上,神情平淡得像在說要下樓買個糖。他猶豫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把話咽回去,說了一句:你只准待在車裡。看。不動。
童童點頭。她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蕭叔叔放心,我不亂跑。
第二天清晨四點半,夜色還沒散透。印刷廠那條巷子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罩著,路燈把霧照得發黃,像隔著一層舊玻璃看東西。童童坐在灰色麵包車的後排,身上裹著一件沈毅早上送來的小棉襖,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辮子尖。她的手揣在口袋裡,攥著那朵橡皮泥太陽花,手心微微出汗。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印刷廠的鐵門鎖著,二樓那扇窗戶黑洞洞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可童童聞到了。從那條窄巷的空氣裡,她分辨出一縷極其細微的、像舊金屬被反覆擦拭之後留在指尖上的氣息。昨天照片上那個人的氣味。他還在裡面。
五點整,行動組開始動。兩個人從巷子兩頭同時翻牆,落地時鞋底在碎磚上蹭出一聲極輕的沙響。鐵門被從內側無聲地開啟,另外三個人魚貫而入。蕭衛東站在巷口,手裡握著對講機,目光盯著那扇黑黢黢的窗戶。童童在後排的車窗邊把窗玻璃搖下來一條縫,把鼻子湊過去。她想聞清楚。越清楚越好。
行動組在印刷廠一樓搜了四分鐘,然後上了樓梯。木質的樓梯板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在凌晨的安靜裡格外清晰。二樓有兩間房,一間大的堆著廢紙捆,一間小的門關著。行動組的人在那扇門前面停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腳把門踹開了。
燈亮了。那間屋子很小,大約六平方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櫃。桌子上放著一盞舊檯燈、一部手機、一隻玻璃菸灰缸。菸灰缸裡有三根菸頭,都只抽了一半就掐滅了。鐵皮櫃的抽屜拉開著,裡面空了一大半。窗簾被拉開了一半,窗戶果然開著一道縫。可屋子裡沒有人。檯燈還熱著,菸灰缸裡最後一根菸頭的餘燼還有一絲極淡的暖。那個人在三分鐘之前走了。從二樓的消防梯下去的,順著外牆那根鑄鐵落水管滑到了後面的巷子裡。行動組的人搜遍了整棟樓,只在二樓那間小屋的桌面上找到一樣東西——一張便箋紙,用鉛筆畫了一個潦草的符號。是一個圓圈。圈裡畫了一道斜槓。像一個被劃掉的月亮。
蕭衛東走進那間小屋的時候,臉色沉得像一口井。他拿起那張便箋紙看了很久,然後折起來放進口袋。他轉身下樓,走出印刷廠,走到麵包車旁邊。童童已經下了車,站在路燈底下,正把兜帽從頭上推下來。她的臉色很平靜。
蕭叔叔,她說,他走的時候從消防梯下去的。那個梯子二樓的踏板上有泥印。泥還沒幹。他走的方向是東邊。
蕭衛東蹲下來,看著她:你沒看見。怎麼知道是東邊?
童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風把氣味帶過來了。他跑的時候出了汗。汗味裡有一種草汁味,很淡,像是踩碎了東邊那片綠化帶裡種的那種麥冬草才會留下的。氣味從巷子東側飄過來。
蕭衛東站起來,朝東邊看了一眼。巷子東側的綠化帶果然有一片麥冬的葉子被踩折了,折口溼漉漉的,還在往外滲清亮的汁液。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拿起對講機:東側方向擴大搜索範圍。一個男性,偏瘦,肩膀微佝,身上有煙味和舊金屬味。沿途所有監控調出來查。
童童站在他腿邊,抬頭看著東方。天邊泛起了一線極淺的魚肚白,像一張白紙被從邊緣慢慢撕開,露出底下灰藍的天幕。那個人跑了。可他的氣味留下來了。留在麥冬的斷口裡,留在消防梯踏板的泥印上,留在印刷廠二樓那扇開了一條縫的窗戶裡。只要他還在這座城市裡,只要他還會呼吸,她總有一天會再聞到。一次就夠了。
蕭衛東低頭看她,聲音輕了一些:人跑了。劉主任那邊的線今天收嗎?
童童把兜帽重新拉上來,遮住半張臉。她的聲音從帽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收。劉主任不知道上面的人跑了。他今天早上還會去配藥間。他以為計劃還在繼續。我們趁他還不知道的時候把他收了。然後——她停了一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然後他上面那個人就斷了線。一個斷了線的情報人員,等於斷了翅膀的鳥。他飛不了太遠。我能找到他。慢慢找,不急。
蕭衛東看著她。晨光正一點一點地從東方漫過來,照在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把葉子照成一片毛茸茸的金綠色。光也照在童童的側臉上,把她臉頰上那一層細細的絨毛照得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她站在那裡,小小的,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剛破土沒多久的草芽。可蕭衛東知道,這棵草芽底下,盤著一片極深極廣的根。那片根正在一分一寸地、不容阻擋地,在這座城市的地下伸展。等它伸夠了,就是整張網被全部收上來的時候。
童童抬頭衝他笑了一下:走吧蕭叔叔,去收網。藥劑科那邊,也該清一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