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舉報信是週一早上八點同時出現在院長和政委辦公桌上的。兩封信內容一致,列印體,用的是最普通的A4紙,郵戳來自城東某個便民郵筒。信裡列舉了三條違規事實:第一,植物人患者肖國華在未經醫院倫理委員會批准的情況下接受高風險針灸療法;第二,該療法的施術者無執業醫師資格且為未成年兒童;第三,主治醫師高志明知情不報、縱容違規醫療行為。信末附了一句話:若醫院包庇縱容,將向上級紀檢部門實名舉報。
院長姓周,五十歲出頭,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第一遍信的時候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以為沒看清楚。看了第二遍之後他把信紙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他撥了政委的內線電話,響了兩聲對面就接了。周院長說:你也收到了?政委說:收到了,一樣的。周院長沉默了一會兒,說:先不要聲張。查一下誰寫的。政委說:查過了,郵筒,沒監控。兩人又沉默了一陣。最後周院長說了一句:肖震山昨天把警衛連調過來了。電話那頭政委了一聲,然後說:我知道了。下午開個碰頭會。
舉報信的訊息傳得很快。醫院這種地方,訊息流竄的速度比輸液管裡的藥水還快。中午食堂打飯的時候,好幾個科室的人在交頭接耳。有人說特護病房那件事要查了,有人說高主任這回要倒黴了,還有人壓低了嗓子說你們聽說了沒有,扎針的是個五歲孩子。聲音被碗筷的碰撞聲和嘈雜的人聲蓋住了大半,可風言風語就像水裡的油,壓不下去,只會浮得更開。
高志明是下午一點知道這件事的。護士長給他遞了一杯水,話沒明說,但眼神里的意思他已經讀懂了。他把水杯放在辦公桌上,坐在椅子上沒動,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肖國華剛剛睡著,監護儀的綠線平平穩穩地畫著弧。童童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本圖畫書翻著,翻到某一頁停住了,用食指戳了戳書上的小鴨子,自己咧嘴笑了一下。高志明看著那個背影,把門推開走了進去。
童童抬頭看見他,把書合上放好:高叔叔。
高志明在她旁邊坐下來。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直說了:有人寫了舉報信,說我給你爸扎針是違規的。可能過兩天上面會來人調查。你——他頓了一下,你要有個準備。
童童眨了眨眼,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慌張,沒有問那怎麼辦,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在想什麼。過了幾秒鐘她輕聲說了一句:高叔叔,你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嗎?
高志明搖頭:匿名信,查不到來源。
童童說:查得到的。她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窗臺旁邊,把放在窗臺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然後她轉過身,對著高志明笑了一下:信上的字是列印的。可打字的紙不一樣。不同的印表機用不同的碳粉,碳粉加熱之後會留下不一樣的揮發性氣味。高叔叔,你能把那封信借我看一眼嗎?就一眼。
高志明愣了。他看著這個小女孩站在窗臺前面,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一圈輪廓鍍成了暖金色,像一個小小的、發著光的人。他張了張嘴,說:信在院長那裡,我拿不到。
不用拿到。童童說,你只要告訴我信紙是什麼顏色的就行。白的還是有底紋的?
白的,很普通的A4紙。
童童點了點頭,像這個答案已經夠用了。那我知道了。高叔叔別擔心,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好好當你的醫生就行。她說得很隨意,可語氣裡的那種篤定讓高志明說不出話來。他坐在那裡,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把保溫杯蓋好放回窗臺上,然後重新爬上凳子,翻開圖畫書,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繼續看她的畫冊。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出去。關上門的時候他回頭又看了一眼,童童正把圖畫書翻到另一頁,辮子垂在肩膀兩側,嘴裡哼著一首小調。她看起來平靜極了。可高志明心裡明白,那份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正在一分一毫地往外生長。
下午的碰頭會上,周院長、政委、醫務科主任和紀檢組長坐了一桌。四個人八隻手擺在桌面上,面前各攤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茶。周院長把舉報信的影印件推到了桌子中央,讓每個人都看了一遍。會議室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吹著冷氣,把桌上的紙張邊角吹得微微卷起來。
醫務科主任先開了口:這個所謂的針灸療法,我查過高主任的病例記錄。病歷上確實有記載,說是中醫外治輔助手段,但沒有具體註明施術者。如果真是那個孩子操作的……他搖了搖頭。
紀檢組長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關鍵在於有沒有造成不良後果。如果治療有效,且監護人知情同意,這個事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
政委敲了敲桌面:問題是,法律不是這麼看的。沒有執業資格的人做醫療操作,不管效果好不好,從規章上都是違規。肖震山那邊我們惹不起,可這封信如果我們不處理,它往上遞到了更上面,我們整個班子都會被問責。
周院長一直沒有說話。他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把它放下,用茶杯壓住一角。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慢,像是用秤稱過的:這件事的處理分兩步。第一,調查醫療行為的合規性,由醫務科牽頭,三天內給我報告。第二,調查舉報信的來源。一封信可以列印,但郵筒附近的監控拍不到,總能查到別的線索。誰寫了這封信,誰就是想把肖國華的治療停下來。停下來對誰有好處,你們自己想想。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空調又吹了一陣冷風,窗簾的邊角鼓起來又落下。政委低聲說:你的意思是——這封信本身就有問題?
周院長把茶杯挪開,把信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紙面平整,列印墨跡均勻,右下角沾了一粒極小的灰塵。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我的意思是,一個病人家屬,就算再不滿意治療方案,第一反應也是找醫生溝通,不是寫匿名信往上捅。這封信的目的很明確——不是要解決問題,是要製造問題。我們如果被這封信牽著走,就等於幫了寫這封信的人。所以調查要做,但方向要對。查誰在背後搞事,比查高志明紮了幾針更重要。
會議到此為止。散會的時候四個人站起來,周院長走在最後。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有人剛發來一條簡訊,沒存名字。簡訊只有四個字:藥方很值。周院長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它刪了,鎖屏,手機放回口袋。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猶豫什麼。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走在走廊的瓷磚上,叩出一串均勻的、不急不緩的聲響。
晚上七點,肖震山在病房裡和童童並排坐著吃晚飯。飯菜是軍區食堂打的,比昨天的菜色好了一些,多了一份紅燒排骨。童童夾著一塊排骨正在啃,啃得腮幫子鼓鼓的,油光沾到嘴角。肖震山用紙巾給她擦了擦嘴,她含含糊糊地道了一聲謝,繼續啃。肖震山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今天醫院裡有人在傳舉報信的事。你知道嗎?
童童把排骨啃乾淨,骨頭放在碟子裡,喝了一口水,點了點頭。高叔叔跟我說了。
你怕不怕?
童童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一下頭。肖震山看著她,等她解釋。童童把嘴擦乾淨,端正坐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我不怕調查。高叔叔行的端坐的正,病歷上寫的每一條都有據可查。我怕的是——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肖震山,這封信是幌子。他們知道明著來動不了爸爸了,就換一個辦法。讓醫院內部自己亂起來,互相查來查去,然後趁亂摸進來做手腳。爺爺,你覺得呢?
肖震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看了很久,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兩隻小手上,又從她的手移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映出兩個小小的、亮亮的光點,像兩顆被安在夜色裡的星星。他忽然覺得,這個孫女看事情的角度和他在軍旅生涯裡磨出來的直覺驚人地相似。不看表面,看目的。不看動作,看動機。他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練出來的,可他知道,這份本事在眼下的局面裡比二十個警衛連都管用。
你說得對。肖震山說,所以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童童把目光從爺爺臉上移開,落到床頭櫃上。那本紅色封面的小本子安安靜靜地躺著,封面燙金的字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她盯著那本本子看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他們會想別的辦法接近爸爸。不是從門,是從流程。從藥。從紙面上的路走。爺爺——她抬起頭來,我能把那個紅本子放在你那裡保管幾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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