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333章 蘇醒前夜(1)

作者:溫玉衡·14天前

天黑的時候,高志明把病房裡的燈調暗了。不是全熄,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光暈攏成巴掌大的一團,橘黃色的,照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綠線,也照著童童蜷在凳子上的側影。

你今晚睡小床。高志明收拾好器械,走到她身邊,聲音放得極輕,他現在的狀態需要安靜的環境,你守在這兒不影響他,但你得休息。明天會很忙。

童童點了點頭,可她沒動。高志明又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轉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裡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腳步聲散開了。夜班的護士來查了一次房,量了體溫、做了記錄,又安靜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童童和父親兩個人。還有肖國華那隻舊錶。滴答滴答地走,像一顆極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臟。

童童從凳子上滑下來,沒有去躺那張小床,而是搬了兩隻枕頭墊在凳子腿上,把凳子拼到了床沿旁邊。她坐在那兒,把父親那隻右手從被子裡輕輕托出來,像託一片很薄很薄的瓷片。然後她把自己的兩隻手都覆上去,五根手指貼著他的手掌,掌心貼著掌心,把他微涼的指尖慢慢焐暖了。

她就這樣坐著。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百葉縫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排細細的明暗條紋。隔壁病房有人咳嗽了兩聲,又安靜了。遠處馬路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童童聽著這一切,像在聽一座城市在夜裡慢慢放慢呼吸。可她自己沒有閉眼。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父親的臉上——落在他微微翕動的鼻翼上,落在他偶爾輕顫一下的睫毛上,落在那道正在慢慢變深的嘴唇紋路上。

走廊外面有人在走動。很輕的腳步,可童童聽出了那是兩種不同的聲響——一種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咔、咔的沉穩節奏;另一種是布鞋底,擦著地面沙沙地響。她側耳聽了一會兒,把兩隻鞋的聲音和兩個人對上了號:皮鞋是爺爺的,布鞋是程爺爺的。

童童把父親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的燈光比病房亮很多,突然湧進來的白光把她的小臉照得有些恍惚。她眯了一下眼,看見肖震山和程建同正坐在走廊那排藍色塑膠椅上,中間隔了一個空位。肖震山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軍裝外套的領口鬆開了第一顆紐扣。程建同縮在椅子裡,穿一件舊灰毛衣,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杯,頭髮比上次見面又白了一些。兩個人都沒說話,可他們坐在一起的姿勢像兩棵被移植到同一片土壤裡的老樹,根鬚正在底下緩緩地絞在一起。

爺爺,童童把門縫又推大了一點,程爺爺,你們怎麼不進來坐?

肖震山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眼角那道皺紋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倒是程建同先開了口,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爸快醒了,我們怕人多影響他。在這兒坐著也一樣。

童童站在那裡,看著兩個老人一左一右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像兩尊被按在這裡不讓動的石像。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想進去,是不敢。他們怕自己進去之後,那扇門反而關上了。所以他們坐在外面等。像守在產房外面等第一聲啼哭的家人們一樣,把所有的焦灼都壓進不動的姿勢裡,壓進沉默裡,壓進那句在這兒坐著也一樣裡面。

童童把門拉開,走了出來。她走到兩個人中間,把那把空著的塑膠椅拉出來一截,然後爬了上去。她坐在那裡,左手拉著肖震山的袖口,右手搭在程建同的膝蓋上。她的個子太小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時候腳尖碰不到地面,懸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爺爺,程爺爺,她輕聲說,我爸剛才右眼皮又動了一次,比下午抬得高了。高叔叔說這是好兆頭,說明意識層級的神經連線在修復。他可能今晚就能睜開眼。你們別擔心,我陪著呢。

肖震山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小手。五根手指細細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擦痕——不知道在哪天刮到的。他看著那道小擦痕看了很久,然後伸出一隻手,把她的手輕輕握住了。掌心乾燥、粗糙,佈滿了常年握槍磨出來的厚繭。那層繭硌著她細嫩的皮膚,硌得有些刺,可她沒有躲,反而把手指舒開來,讓他握得更舒服。

程建同把保溫杯放在腳邊,乾瘦的手覆上了童童搭在他膝蓋上的那隻小手。他的手比她爺爺的手更薄一些,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著。兩隻一糙一瘦的手從兩邊把她的包在中間,像兩片老葉子護著一粒剛剛冒頭的小芽。三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沈毅抱著一隻保溫桶從樓梯口走出來,看見這幅畫面,步子頓了一下。他把保溫桶放在護士站臺面上,衝著那邊低聲問了一句:我帶了點小米粥,她要不要喝點?肖震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沈毅走過去,蹲下來把保溫桶開啟,倒了一小碗金燦燦的小米粥,遞到童童面前。粥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童童把兩隻小手從兩位老人的掌握中抽出來,捧起那碗粥。她沒有馬上喝,先湊過去聞了聞,然後抬頭衝沈毅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謝謝沈叔叔。沈毅蹲在旁邊,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完,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的。他把空碗收回去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老宅那邊的銀杏快黃了。等你爸好了,我帶你們去院牆外面看。那棵老樹秋天的時候整片都金的,風一吹葉子往下落像下金子雨。

童童把空碗遞還給他,眼睛亮了一下:金子雨?那我爸肯定喜歡。我爸以前在老家的田埂上站著看銀杏葉落能看一整個下午。

沈毅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退到走廊另一側的牆邊靠著。那邊還有一把空椅子,可他沒坐,只是靠牆站著,兩隻手揣在口袋裡。童童又爬回了那把塑膠椅,重新把兩隻小手搭在兩位老人的膝蓋上。她仰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夜色正濃,黑沉沉的像一塊厚綢子。但綢子的邊緣已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淺的、像銀子浸在墨水裡才會有的那種暗光。後半夜了。

她把腦袋靠在肖震山的胳膊上,慢慢把眼睛闔上了。沒有睡,只是闔著。耳朵還在聽著病房裡的動靜,呼吸和心跳全都調整到最細微的接收狀態。只要父親那邊有任何一絲變化,她會第一個知道。肖震山被她靠著,僵了半秒之後把肩膀放鬆了一些,讓她靠得更穩。程建同把那件灰毛衣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兩疊,輕輕搭在她膝蓋上。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某扇門偶爾響一聲,像這座巨大建築在夜裡翻身時的囈語。

童童闔著眼睛,把三個人的呼吸聲都收在耳朵裡:爺爺的呼吸沉穩綿長,像一面被風吹動的大旗;程爺爺的呼吸細而均勻,像老舊鐘錶裡那根走得最準的秒針;沈叔叔的呼吸輕輕淺淺的,偶爾變一下節奏,像一把被撥了一下又停住的琴絃。還有門裡面那道最慢、最慢的呼吸——父親的呼吸。比幾天前更深了,更長了,更像一個人了。童童在那些呼吸聲的包圍裡,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四片葉子托住的花苞。溫溫的,暖暖的,等著天亮。

她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天快亮了。她等的那道光,正在夜的最深處、最盡頭,一寸一寸地往這邊走。她聞得到那光到來之前的氣息——像露水剛凝上草尖時的那種涼絲絲的甜,像河冰化開時第一道水流的清冽。快了。

童童把腦袋往肖震山的胳膊窩裡又拱了拱,輕聲說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話,像嘟囔,又像祈禱。她說:爸,天亮了我叫你。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那層暗藍正在變淡。東方露出了第一縷比什麼都淡的灰白。像一張紙被浸了水,邊緣開始慢慢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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