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萌五歲寶,異能闖京都》第334章 睜開眼睛(1)

作者:溫玉衡·15天前

那道光是從窗縫裡最先滲進來的。

凌晨四點多鐘,夜色還沒散透,可天邊已經翻起了一層極淺的蟹殼青。那道顏色從百葉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病房的地磚上,像一根正在被拉長的線。童童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腦袋靠著肖震山的肩膀,眼睛還闔著,可她感覺到了——光線的變化、空氣的流動,還有從那扇門背後傳來的、忽然不一樣了的呼吸。

父親的呼吸節奏變了。

以前是那種均勻的、被機器帶著走的頻率,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可現在那道呼吸忽然頓了一拍,像一個人在走路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停在某個岔路口前面,正在抬頭辨認路標。然後呼吸又恢復了,可恢復之後比之前輕了一點點,淺了一點點。像一個剛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人,正在換氣。

童童的眼睛唰地睜開了。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肖震山被她的動作驚了一下,手裡的力道微微收緊。童童沒有看他,她已經把那扇病房的門推開了。走廊裡的冷空氣湧進去,和病房裡暖暖的空氣攪在一起,衝在臉上帶著一股清冽的涼。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床邊,爬上那張凳子,跪在凳面上面朝父親。

夜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照在肖國華的臉上,把他的輪廓描得像一幅靜物畫。可那不是靜止的畫了。他右眼的眼皮正在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來。像一扇沉重的大門被從裡面用肩膀頂著,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往上移。眼皮的褶皺在光線裡逐漸展開,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虹膜,然後露出瞳孔,又露出瞳孔周圍那一圈細細的、像年輪一樣的紋理。整隻眼睛睜開了大約三分之二。然後停住了。那隻眼睛微微地、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認識這種東西,在分辨那團暖黃色是什麼,在把模糊的色塊重新拼成一個有意義的形狀。

童童屏著呼吸,兩隻手撐在床沿上,上身微微前傾。她離他的臉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撥出來的氣流輕輕擦過她的臉頰。那隻轉動的眼睛漸漸找到了焦點。它從天花板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床頭櫃上那朵橘黃色的太陽花,從太陽花移向那個跪在床沿、身體前傾、兩隻手攥著床單的小小的人影。

目光對上了。

童童覺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間停跳了半拍。那隻眼睛看著她,瞳孔微微地、微微地收縮了一下——像人在辨認一張很久沒見的臉時會有的那種下意識的反應。然後,肖國華的左眼也開始動了。比右眼慢一些,眼皮抬得也更吃力,可它最終也睜開了。兩道目光落在童童臉上,像兩條走了很久的河流終於匯進了同一片湖面。

童童張了張嘴,可她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她吸了一口氣想說話,可那口氣吸到一半就碎成了一小截斷斷續續的氣聲。她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在她記憶裡從來都是溫熱的、亮堂堂的眼睛——現在正從一片大霧裡浮出來,先是濛濛的一層灰色,然後灰色底下透出底紋,透出光。那雙眼睛在看著她。看得清清楚楚的。看得時間很久很穩的。像一個人跨過了三年的黑暗,終於把家門推開了,一推開門,就看見門口坐著一個扎兩個辮子的、正在等他的人。

爸爸。童童的聲音終於擠出來了。很小很小的一聲,像一塊石頭被小心翼翼地放進水裡,怕聲音大了會驚散什麼。她伸出手,用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父親的眼角——那層皮膚還是微微涼的,底下的溫度正在一分一分地升起來。她的指腹觸到他眼睫毛的時候,他眨了一下眼。很慢,像把眼睛關了一瞬又開啟。可那個眨眼的動作帶著一種確鑿的、只有醒著的人才有的目的性。

肖國華的嘴唇動了。他的嘴唇乾裂著,起了一層薄薄的皮,嘴唇翕動的時候那些幹皮微微扯開,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氣流從聲帶經過的路徑還很生澀,像一條被荒廢了很久的管道,第一次通水的時候會有嘎吱嘎吱的響。可聲音還是出來了,極輕極啞的,像風從舊門板的縫隙裡擠進來的那種乾澀的沙沙聲:……童……童。

兩個字。叫得並不準確,第一個字的尾音滑了一下,第二個字的聲母被氣聲吃了一半。可童童聽到了。那兩個破碎的音節像兩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火柴,溼漉漉的,可還是在擦過盒面的時候勉強亮了一下。那點光很小很小,可落在她心裡,忽然就把整片胸膛都照亮了。

童童的眼淚啪嗒一聲落下來了。她沒有哭出聲,就是那兩行淚從眼眶裡滑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淌,一顆一顆地砸在床單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溼印。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可抹完又落下來,像一隻擰不緊的水龍頭。她咧著嘴笑,那兩個酒窩盛滿了淚,在夜燈下亮晶晶的。她湊過去,把額頭抵在父親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換著呼吸。她的手攥著他的手,那根食指又動了,彎過來勾住她的手指,比白天又緊了一些,穩了一些。

爸爸,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他耳朵裡,你沒做夢。我是童童。你回家了。你睡太久了,我把你叫回來了。

肖國華的眼珠又動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她背後的窗戶上,又滑回來,重新釘在她臉上。他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點點,像一盞被調高了瓦數的燈。他的嘴角在那層乾裂的嘴唇底下,緩慢地、吃力地往上牽了一下。是一個笑。一個闊別了三年的、屬於肖國華的笑。那笑很輕很淺,幾乎只是嘴角的幾根肌肉微微提了提,可它在他臉上落定的時候,整張臉像一張被揉皺很久的紙被人用手指一寸寸撫平了。他躺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又張了張嘴。這回氣聲比剛才長了一些:……不……哭。

童童聽見這兩個字,的一聲哭出來了。她把臉埋進父親的肩窩裡,把眼淚蹭在他乾燥的、帶著藥味的病號服領口上,兩隻手死死攥著他的手,像怕一鬆開他就會再縮回那扇門後面去。肖國華的那隻右手在她掌心下面緩緩地、緩緩地收攏了五指,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那握力小得可憐,像剛從土裡伸出來的嫩芽,可它一寸一寸地收緊著,每收緊一分,就把那三年丟掉的力氣往回拾了一分。

病房的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了。肖震山站在門口。他先是看見童童趴在兒子肩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然後他看見那雙正睜著的、在夜燈下泛著潤光的眼睛。肖震山的腿軟了一下。他一把撐住了門框,指節死死地摳著門邊的木頭,把漆面摳出幾道白印。他站在那裡,嘴唇緊緊抿著,嘴角的紋路在劇烈地抖動。六十多歲的人了,上過戰場、見過生死,可這一刻他的眼眶紅得像一顆正在裂開的石榴。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把那隻撐在門框上的手慢慢收回來,攥成一個拳頭,抵在自己胸口上。他對著屋裡那個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好。好。好。

程建同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老花鏡歪在鼻樑上,看了一眼屋裡,又看了一眼肖震山,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可他那雙枯瘦的手在不住地抖,像風裡的枯葉。沈毅站在走廊另一頭,靠著牆,兩隻手揣在口袋裡,可他的眼眶也紅了一圈。他偏過頭去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戶外面,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慢慢地亮起來。

童童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她把臉從父親肩窩裡抬起來,用袖口胡亂抹了抹臉,鼻尖紅紅的,眼睛紅紅的,可嘴角彎著,那兩個酒窩裡還盛著一點沒幹的淚。她低頭看著父親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在看她,一直看著她,沒有移開過。她在那個目光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衝著門口喊了一聲,聲音啞啞的,可清亮得像破冰之後第一道溪水:爺爺,程爺爺,沈叔叔——我爸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肖震山終於跨進了那道門檻。他的步子邁得很大,三步就走到了床邊,然後他停下來,像怕驚動什麼似的,緩慢地在床沿上坐下來。他低頭看著肖國華的臉,看那雙正望著他的眼睛,看著兒子嘴角那個微弱的、可確鑿存在的弧度。他伸出那隻粗糙的、佈滿槍繭的手,極輕極輕地覆在肖國華的額頭上。掌心底下,是溫的。是活的。是他的兒子。

肖國華的眼珠又轉了轉,落在肖震山臉上,停了一陣。嘴唇翕動了一下,氣聲斷斷續續的,像一條正在重新接線的電話線:……爸……

肖震山的手抖了一下。他了一聲,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拖著一層薄薄的、像被水浸過的尾音。他把手從肖國華額頭上收回來,轉過頭去,用那隻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後他轉回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那張繃得緊緊的臉,可他的眼眶還紅著,出賣了他。

童童從凳子上爬下來,跑到門口,把程建同和沈毅都拉進了屋裡。四個人圍著一張病床,像四棵被風吹到同一片窪地裡的老樹和小苗。肖國華的目光從每張臉上一一掠過——父親、叔叔、醫生、還有那個扎兩個辮子的、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小女孩。他的目光在童童臉上落得最久。他看著她,嘴角那個笑慢慢地、慢慢地變深了一點點。

窗外,天光大亮了。陽光從百葉縫裡成片成片地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地碎金。童童站在那片金色裡,握著她父親的手,攥著那根終於勾住了她的食指,覺得整個世界的燈都亮起來了。她輕聲說了一句:爸,天亮了。你不用再睡了。肖國華握著她的手,眼皮微微闔了一下,又撐開了。他捨不得閉眼。三年來第一次,他捨不得把眼睛閉上。因為一睜開,就看見了女兒。他怕再閉一下,又看不見了。童童看懂了,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又說了一遍:我不走。我就在這兒。

陽光越來越暖。那朵放在床頭櫃上的橡皮泥太陽花,被晨光照得透亮透亮的,橘黃色的花瓣像一小團被攥在手心裡的、永遠不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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