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清這一夜沒有閤眼。
他坐在柳家老宅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第一份是紫金灣昨日的市場估值評估——
第三方機構在紫金灣靈氣穹頂形成後的二十四小時內緊急出具的報告，結論欄用紅色粗體字標著：綜合評估價值暫估三十七億至四十二億區間，波動因素：靈氣穩定性待觀測。第二份是原始合同影印件，三億七的掛牌價簽出去的，交易手續已經辦完了。第三份是一張照片，清晨的紫金灣山坡覆滿粉紫花海，左上角的水印標記著拍攝時間——昨天日出後第十七分鐘。
他盯著那三份檔案看了整整四個小時。
凌晨三點，柳正清撥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鐵口劉——沒人接。第二個打給方建軍——方建軍在電話裡冷笑了一聲說他。第三個他猶豫了很久打到了童鎮海的手機上。童鎮海接了，聽完柳正清顫著聲問有沒有辦法安排一次見面之後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柳總，仙尊現在沒空見人。您要是有什麼事——先排隊。
排隊。
柳正清掛了電話之後把手機擱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
他柳家在東海三代經商積累的產業和關係網，如今在紫金灣外面連這個資格都得靠別人施捨。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柳家別墅區灰濛濛的冬日夜景，和紫金灣那邊傳說中溫如春日的花海隔著半個城區的距離。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親手安排那場退婚的場景——
葉塵坐在破廟裡的稻草堆上，滿臉病容，柳雨薇站在門口把退婚書遞過去，他在旁邊站著沒說話。當時他覺得這是在幫女兒止損。現在他翻出那張退婚書影印件，把男方自願解除婚約那行字讀了三遍之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天亮的時候柳正清做了第二個決定。他開車帶上柳雨薇和柳家老宅祠堂裡供著的那塊祖傳玉佩出了門。玉佩是柳家太爺爺那輩從某個隱居道人手裡求來的護身符，傳了四代一直沒真正用過。
他拿著這東西去紫金灣，不是去談買賣——
是去。
三個月前退婚的時候柳家賠了五萬塊錢現金，他覺得不夠。太不夠了。
車到紫金灣入口的時候天剛亮透。柳正清降下車窗把那塊玉佩遞出去，說了此行的來意：童兄弟，這玉佩您幫我轉交給葉先生。三個月前退婚的事……柳家欠他一個正式道歉。我不求他見我，這東西您幫我遞上去就行。
童鎮海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材質是上好的和田暖玉，雕工細膩，內部透著一層溫和的靈光。他猶豫了片刻，把玉佩收進了口袋：
我幫您遞。但仙尊見不見您我保證不了。
柳正清點了點頭。他坐在車裡等了約莫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童鎮海從山坡上下來，手裡拿著那塊玉佩——原封不動地遞回來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重複了一遍葉塵的原話，一字不差。
仙尊說——退婚那件事已經了了。五萬塊錢是他收的，不多不少。往事不必再提。玉佩您帶回去，他不需要。
柳正清伸手接玉佩的時候指尖冰涼。他攥著那塊傳了四代的暖玉，覺得掌心正攥著一塊冰。了了。往事不必再提。葉塵用最平淡的話把他準備了整夜的道歉堵了回去——不是不接受道歉，是根本不認為這件事值得佔用一次道歉的機會。
柳雨薇坐在副駕駛上全程沒有開口。她看著童鎮海轉身，柳正清發動車子準備掉頭的時候，柳雨薇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爸。掉頭，回家。
柳正清側頭看了她一眼。女兒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眶泛著紅但沒掉眼淚。她鬆開手臂靠回座椅裡望著車窗外漸行漸遠的紫金灣花海，聲音平得嚇人：
他不會見我們的。以後也別來了。
黑色奧迪在盤山公路的彎道處調了頭，車尾燈在晨霧中漸漸變小直到消失。
頂層別墅的門板在他走到半山腰時開了。葉塵從室內出來站在露臺上，手裡端著一杯剛煮的茶。他隔著山坡朝童鎮海的方向看了一眼，童鎮海舉起右手比了個的手勢。葉塵點了下頭，低頭喝茶，視線重新落回東邊海面上的雲層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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