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總像剛甦醒的賭徒，空氣裡隱隱帶著收賭碼的緊張與刺激。顧望生坐在黃包車上，左腳踏在車板上，右腳死死夾著那隻裝滿雞毛信的黑皮箱。箱子一邊開著一丟丟裂縫，露出角落的油漬和一截乾巴巴的燒餅。他嘴裡叼著根乾草，目光呆滯地望著馬路對面“遠東咖啡館”的旋轉招牌。
“望生哥，你瞧瞧咱的運道，你都快成組織界的炒麵底了！”田大光的嗓子像破鑼，身形卻靈動得像餓極的猴子。他冒著拂曉的寒風，蹲在箱子邊如同一隻正待起飛的燕子，“第一次出門見世面，就遇上指定訊號不靈，咖啡館老闆還非說咱是偷煤的。”
顧望生抬頭，呆呆地眨了幾下眼，“那老闆不認識我，怪不得他要查箱子——我也不認識我自己。”說罷，他慎重地把箱子蓋再度扣實。田大光哈哈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銅板，拋給顧望生，“今兒靠你，別把咱倆寫進警署的臺賬！”
咖啡館門口的門童朝他們揮手，臉上掛著上世紀末的倦意。田大光率先躍下車，“望生哥，麻溜點，別跟你小學補習那會似的，每次都遲到還被老胡抓批。”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咖啡館，鼻尖撞上這洋氣陣裡的咖啡苦味。
遠東咖啡館裡坐著三撥人。左邊一桌打牌的西裝紳士，桌下藏著報紙的秘書；窗邊一個美豔女子，低頭攪動咖啡，眼神不時瞧向門口；吧檯後是滿臉疑團的侍者。田大光把箱子藏在腿邊，低聲道：“見了訊號，別慌啊。對面那女的，八成就是‘杏花’。”
顧望生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早來吃早餐的市民，偏偏又被田大光“低調”地往前推了兩步。那女子抬眼，冷冷掃過來，“兩位，來一份焦糖布丁，再加一壺紅茶。”
田大光衝她擠眉弄眼，嘴角掛著“我懂行”的假笑。顧望生硬著頭皮，“請問，杏花幾時開？”他聲音低得像街頭賣菜的老漢，連自己都覺得不太對。不料女子“冷豔”裡冒出一陣滑稽，她微微一笑，回道：“下雨天不開。但今天不下雨，開得早。”
這就是組織內部定的暗號，顧望生頓時心裡高呼萬歲，臉上卻蔫蔫地應：“早開的花，不禁風雨。”女子將桌下的報紙遞了過來，田大光動作如電，一把接過。
窗外的晨曦被一陣警笛打斷，紳士們紛紛起身。顧望生心跳加速，他下意識把箱子擠到腳下，“是不是咱露餡了？”田大光手裡的銅板咣啷掉地，彷彿正好替他們分散了注意力，“瞧你緊張的勁兒，八成是警署起早點名。”
顧望生不自覺往角落縮，“萬一是緝捕日方間諜怎麼辦？你不是說盛天佑最近在這附近串游？”田大光聳聳肩，低聲嘟囔，“要是真碰上他，咱倆就裝瘋賣傻，反正你裝得比我像。”
咖啡館門忽地開了，一名穿著筆挺西裝的高個男人走進來，微微一笑，卻眼神鋒利。顧望生臉部神經幾乎抽搐，田大光趕忙嬉皮笑臉地打招呼，“這位先生，也是來品嚐早茶？”
那男子徑首走向美豔女子，與她低語幾句。顧望生嘀咕，“他不會就是盛天佑吧？”田大光把報紙迅速塞進顧望生外套，低聲道，“管他呢，你趕緊記住報紙裡夾的地址，待會咱去踩點。”
突然，那高個男子朝這邊望來，目光精準，像是要將顧望生一刀切開。顧望生暗自呼吸，卻被田大光用拇指輕磕了下胳膊，“望生哥，不怕，萬一出事我先跑，保管不連累你！”
顧望生斜瞄著田大光，心頭有些暖，更多的是懵。“大光，也算有那麼一點點義氣吧。”這念頭剛起，窗外傳來踩著玻璃渣的腳步聲，警署的人果然來了。
顧望生終於坐首身體，握緊箱子的提手。他想象自己是椰子殼裡鑽出來的英雄，哪怕外表不靠譜，心底還是打著火。
警署隊長進門時，咖啡館裡的氣氛陡然凝重。顧望生卻悄悄抬頭望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角落裡，方北川的眼神像三月的寒流，正盯著他。
這第一道關，究竟能不能過？顧望生咬咬牙，把箱子提得更緊，朝著陽光斑駁的門口邁出了新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