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路的薄霧像熬糊的江米粥,把天光攥得死死的。顧望生緊了緊膀子,手心攥著一張油潤的牛皮紙,有點像攥著自家祖傳的家底,翻來覆去手指生熱。他踮起腳尖,從巷口探出一隻腦袋,一邊看路,一邊把身後的田大光往回拽。
“你回去吧,咱倆一塊進去,咖啡喝兩杯還不得被當成土匪團伙?”顧望生低聲道,耳朵悄悄發紅。
田大光卻耷拉著眼,“那不行,萬一你裝成那老闆,結果老闆裝成你,我怎麼辦?”他一臉認真。
顧望生嘴角抽了抽。這憨貨,是怕進門連身份都搞糊塗吧。
他們落腳的,是靜安八號路盡頭一家德式咖啡館,門口的鍍銅招牌被夜霧燻得有些發黑,門童卷著大衣領子,用上世紀末的倦意掃了田大光一眼。
田大光撂下一句,“我去外頭買栗子,萬一你需要緊急救場,我喊一聲‘老闆娘打折’,保管沒人起疑。”
顧望生嗯了一聲,推門進館。門鈴叮咚一響,顧望生立刻收起遲疑——蟄伏多年的本能告訴他,這時候不能當場出洋相。
咖啡館裡座位分明,角落一盞黃色的燈罩像一隻倒扣的大貝殼,照亮了三五客人錯落的影子。顧望生掃一眼碼放整齊的桌椅,心裡默默給自己計分:無情報可疑,氣氛可疑,桌布顏色都可疑。
他悄悄坐到靠東窗的位子,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把牛皮紙壓在肘下。緊張,卻努力學著左顧右盼,彷彿每個客人都欠了他兩塊六毛錢。
“要不要加糖?”一隻白瓷小碟遞了過來,帶著細膩蔥白的手指。
顧望生一抬頭,和杜芷如正打了個照面。
她今天一身學生打扮,頭髮挽得簡單,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惕。只是嘴角那一點淡淡的弧度,像是隨時在等你犯蠢。
“哦,要。”顧望生愣半秒,努力憋住沒學田大光喊老闆娘。
杜芷如把糖包“啪”地拍桌上,壓低聲音:“你坐這做幾遍加減法了?差點把桌子盤算塌。”
顧望生縮了縮脖子,低頭攪咖啡,裝作隨和的樣子。他隱約知道這姑娘來頭不小,傳說是軍統派下來的監察,全上海當特工的沒人不怕她;但他又覺得,這姑娘兇歸兇,其實也沒什麼——半夜三更喝苦咖啡的人,能壞到哪去。
“情報呢?”杜芷如繼續逼問,眼神像刀片似的掃過他藏檔案的手。
“陽春麵加兩個蛋。”顧望生低聲回了一句訊號暗語——這是組織規定的對接手法,意指情報安全。
杜芷如嘴角翹起——顯然,她己經識得了顧望生這種“死板死板後頭還跟點沙雕”的型別。她手腕快速一翻,從書包抽出一張地圖丟在桌下:“你們的目標今晚十點後會到會所,日方高層也有人捧場,需要內應協助轉移一份重要檔案。”
顧望生哆嗦著想接,卻和咖啡勺子撞了滿手——“噹啷”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這個‘見習生’身上。
“你是來倒垃圾的嗎?”角落裡有個書生冷不防插句嘴,惹得對面的少婦掩嘴笑了。
顧望生臉漲通紅。他想起方北川臨出門說的話——“有時候蠢一蠢,反倒能瞞天過海。”
他一邊慌亂地道歉,一邊趁亂把牛皮包夾進杜芷如遞來的地圖下面,手腕動作底下藏著一絲顫抖。杜芷如只淡淡瞟一眼,聲音冷得像保鮮冰箱:“下次給你安排藏地圖的鍋貼好了,至少掉地上還能撿起來吃。”
顧望生怔了下,忽而覺得這姑娘神情裡又多了點溫柔的惱意。
門外忽然傳來豆大雨點,田大光拎著栗子狼狽鑽進來,嘴裡嚷嚷:“哎呀下雨了,老闆娘還打不打折?”他眼風一閃,朝顧望生做個手勢。
話音剛落,兩個穿灰西裝的壯漢踩著泥點進門,眼風裡全是掃射。他們壓低嗓子喊:“李老闆在嗎?”
杜芷如立刻低頭收拾桌面,手往桌下壓著檔案。顧望生心臟跳得像鑼鼓,一邊學著起身,一邊裝傻迎上去:“李老闆不在,您二位要喝點什麼?”
“你是誰?”壯漢眯起眼,“李老闆不是說今天有客?”
“我是來修電線的!”顧望生突然放大嗓門,順手從褲兜裡摸出根備用筷子,往褲腰一別,煞有其事,使勁往窗沿蹭出了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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