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窗欞還留著夜色的餘溫，磨砂玻璃裡映著三人或明或暗的側影。杜芷如手持那隻極小的香菸盒，指尖輕敲，像在催促什麼。顧望生專注地盯著桌上的杯碟，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她與田大光的每個呼吸聲，彷彿這空氣裡藏滿了詭計。
“你真打算用那條爛衚衕？”杜芷如將盒子推向顧望生，語氣不耐，“日本特務上回就在那吃了打牙祭，說不定還在那裡等著抓人。”
顧望生兩根手指夾著煙盒，有點手足無措。他努力憋住差點脫口的“咱沒別的路了”，腦袋裡飛快轉著主意。田大光見狀，咧嘴一笑，湊過來用極小的聲音說：“衚衕裡最近新開了個包子鋪，老闆是個山西人，手勁大得很，不如順道打探打探？”
杜芷如冷瞥了一眼田大光：“你是來偵查還是吃早飯的？”
田大光立馬正經起來，低聲道：“情報員哪能空肚子出任務？不然餓出暈頭，萬一把路線報錯咋整。”他說完還不忘拍拍顧望生的背，“老顧，你可別一會兒真說漏了嘴啊。”
顧望生被拍得險些嗆到，順勢接話：“我漏嘴你救場，不愁。”他嘴角上揚，卻迅速用煙盒擋住微妙的表情。
杜芷如精明地觀察著兩人的互動，一時分辨不清是敵是友。她用毛尖茶沾溼了唇，“情報路線還是要混淆，昨晚的訊號我沒收到，你是不是故意傳錯了？”
顧望生趕緊搖頭，憨厚地笑著，聲音卻很平穩：“昨晚我用的是老闆的掛鐘，結果他家貓上去了，小鈴鐺換成了貓叫——今後得換點不走動的東西。”他說完，田大光忍不住樂了，咖啡差點噴出。
“小貓都能做你線人，”田大光捂嘴偷笑，“下次讓它給咱找出埋伏特務吧！”
杜芷如嘆了口氣，似乎惱怒，又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她伸手把桌上的地圖攤開，細細描摹出三條潛伏路線，末了又用紅筆打了個交叉。顧望生眨了眨眼，“阿杜，這法子有點太狠了吧，咱們繞成這樣，不趕明我都找不回家門。”
杜芷如收起地圖，緊鎖眉頭：“寧可迷路也不能被人跟到。今晚的資訊，田大光送到‘長樂會所’，我去‘和平舞廳’盯第二訊號，你，顧望生，去衚衕那邊找那檔案。”
田大光敲敲桌面，壓低嗓音：“長樂會所，咱們田哥專屬，聽說老闆娘會跳探戈——”
顧望生順勢一拉田大光胳膊：“你就別打算盤了，現在不是舞會時間。”田大光還要開口，被顧望生以眼神制止，只好低頭喝咖啡，嘴裡咕噥了一句：“特工和跳舞都不如包子靠譜。”
三人就這麼各懷心事又不得不結盟。氣氛剛僵持幾秒，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車鈴，像是在提醒他們時間緊迫。杜芷如疏離地抬頭：“今晚九點前要混淆情報路線，讓盛天佑那幫人別摸清。有人盯上我們了。”
顧望生轉頭向窗外，目光裡一閃而過不安。“那夥人動作快，怕是日方新換的人馬。”說完又裝作渾不在意地拍拍田大光，“咱們真是貓鼠同盟——不是我說，大光，你能不能跑慢點，今天別讓人覺得你是溜溜球。”
田大光憨笑，手裡還翻著包子鋪的票根，低聲嘀咕：“我只認北新路山西包，真要跑起來沒誰能抓得住我。”
杜芷如被逗得無語，嘴角卻終於泛起一絲柔和。不知是對眼前的兩個奇葩搭檔生出了一點親近，還是心下稍稍放鬆。
夜色漸深，三人分頭離開咖啡館。顧望生踩著坑窪的石板路，身後田大光壓低帽簷大步跟進，杜芷如己經消失在對街的薄霧裡。每個人都抱著各自的小算盤，卻也不得不信任彼此，至少眼下只剩他和田大光能靠了。
燈影下，一個身影悄悄貼近。田大光忽然揪住顧望生袖口，把他拉進漆黑巷口，壓低嗓音，“哥，昨晚人家查水錶，咱倆裝工友混過去了。今天你能不能假裝瘸子？我打算裝啞巴，一起進包子鋪找那人。”
顧望生沉吟片刻，點點頭。“貓鼠同盟，就看今晚誰先跳出來吆喝。”
巷口的燈光被霧吞沒。三人的背影在石板上拉長，他們的步伐輕巧又帶著點兒滑稽。誰是誰的貓，誰又是別人的鼠？夜色下的上海，沒有答案。
而他們的行動，正在無聲地改變整個迷局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