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黴味還在吧檯下盤旋,顧望生的手肘貼著磨砂桌面,一種寒意隨著兩杯冷咖啡蔓延開來。杜芷如端正地坐在他對面,手指敲著瓷杯,像是在打出某種秘密訊號。田大光孤零零擠在門邊,假裝自己是藝術擺件——隨時可以跑,也隨時能幫倒忙。
杜芷如盯著顧望生,目光利得能當菜刀使,“你說你從西弄口逃出來,為啥褲腿上還有咖啡漬?”
顧望生反射性地低頭,尷尬地攪了攪杯子。他竭力憋住笑,答道:“田大光非說這樣能‘吸走晦氣’,我就信了。”
田大光聞言指天發誓,“我是真心相勸!望生哥,這年頭下水道里都飄著諜報員的小道訊息,咖啡漬就是最好掩飾。”他一臉誠懇,活像在賣土豆。
杜芷如懶洋洋翻了個白眼,“你們組織的招募門檻,是不是路口扔骰子定的?”她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在窗外迅速晃過,一抹米白色風衣猶如寒鴉掠過天隙。
顧望生身體微僵,彷彿嗅到了某種不屬於咖啡館的危險氣息。他和杜芷如幾乎同時望向窗外,卻只看見盛天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不愧是東洋的貓。”田大光小聲嘟囔,“這位大爺總出現在最不需要他的地方。”
杜芷如凝聲,“他不只是貓,還是變色龍。”
顧望生舉起剃鬚般的小鏡子偷偷觀察門口,“這人要是來喝咖啡,我可能得換間理髮店偽裝了。”說完陡然自嘲地一笑,連田大光聽了都不禁嘴角抽動。
杜芷如卻不理會他的調侃,首接拿出一張摺疊成三角的小紙條,壓在顧望生手下,“我們之間總有誤會。幹一票真本事如何?今晚十點,南京路老舞廳,訊號只有一次——跳探戈。”
顧望生一臉為難,“那要是我踩碎了地板算誰的賬?”
杜芷如面不改色,“摔到田大光頭上就行——他保險厚。”
田大光正掏耳朵,聽到自己的名字,忙不迭把帽子戴正,“我只負責跑圈,不負責踩場子!”
氣氛輕微鬆弛下來,又迅速收緊。三人各自沉默半晌。顧望生低頭,發現自己無意中在桌角留下了水漬——像是無數次試探和懷疑,遲遲無法抹去。杜芷如像是覺察他的心思,忽然用極細微的聲音道:“顧望生,你到底信誰?”
顧望生不假思索,把杯子往田大光那裡推了推,“我信田大光。因為他只對錢說謊。”
田大光連連點頭,“這話合理,古今中外不搞特價。”
杜芷如輕輕一攤手,“可惜這條信念今晚可能要覆盤了。盛天佑進了南京路,日方的線索挪了一檔,咱們只能玩命拼時間。”
顧望生吸了口氣,握緊褲兜裡的鑰匙模型。他在心裡默唸,情報戰果,總是穿著西裝跳弗拉門戈,誰都不敢認認真真下場。
夜色很快壓住了咖啡館的熱氣。他們各自收拾物什,約定今晚見面。臨走前,杜芷如忽然回頭,用一貫毒舌的腔調道:“顧望生,別光想著踩碎地板。必要時,把自己喝進咖啡杯裡,興許還能活下來。”
顧望生朝她做了個拙劣的軍禮,田大光用帽子替他補了補漏洞,三人相繼散去。他們的背影像三隻剛剝殼的雞蛋,在老上海的暮色裡各自尋找歸宿,不知誰是雞,誰是鷹,誰會破殼。
風衣消失的街角,盛天佑正在櫥窗後靜靜觀察。玻璃反射出他的微笑,像是另一個故事剛剛啟程。
顧望生幽幽地想著今晚的舞步,不知道真假試煉裡,自己是掩飾者,還是暴露者。但至少,在這場舞會里,他有一次機會去信任誰,又一次機會去被誰背叛。
南京路的霓虹浮現遠方,他的步伐踏入人流,不必回頭,也無需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