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芷如的指尖剛挪開那隻暗膠盒,窗外就響起兩聲幾近同音的口哨。顧望生瞳孔微縮,田大光幾乎條件反射般鑽去洗手間——不是拉肚子,那是他們多年磨合出的第一警戒訊號。
“不要動。”杜芷如視線一凌,食指點在紙面上,聲音藏著點菸火。
門外腳步密集,有人低聲說了句日語。顧望生抽了抽嘴角,身子一僵,腦子卻飛快地轉。剛才若不是盛天佑混水摸魚,把兩條情報線攪得亂七八糟,日軍不該來得這麼快。
一群身著便服的日本憲兵推門而入,每人手裡都捏著一隻瓷白手套,像是出來聚餐順便斷案。
“失陪,不好意思,洗手。”田大光出來時臉色蒼白,褲腰帶系得有點歪——憑他多年逃命經驗,這種時刻扣緊褲腰帶,就是為隨時跑路準備。
小頭目踱到吧檯前,禮貌地微笑:“請出示證件,諸位。”
顧望生眉頭微挑,順手遞上那張只有二分熟的假通行證。他暗地裡繃住胳膊,那是一招一式都靠演技熬出來的港腳。憲兵掃了眼證件,狐疑地看他幾秒,然後把注意力轉向杜芷如。
“上海市治安局,特派組。”杜芷如神色不變,掏出一張比咖啡杯還厚的工作證,語氣硬生生頂了回去,甚至帶著慣有的俏皮冷意,“如有問題,先向你們司令報備。”
士兵們先愣一拍,隨即互換眼色。這短短一剎那,外頭的腳步又急促了三分。
沒等士兵再發話,田大光一手捏散了一包糖,嘴裡嚷嚷著:“不好意思啊,鬧肚子!”大步跨向出口。顧望生順勢往前擠,撞翻一把椅子,右手順包把那隻膠盒攥走。
憲兵以為他們要突圍,當即抽槍頂住。“站住!不許動!”
全場寂靜,只有田大光喘氣聲跟臺上的鐘聲角力。杜芷如冷冷一笑,忽地用力咳嗽一聲,桌上的咖啡潑了過去。頃刻間,濃烈的咖啡香和日語咒罵混作一團。
就是現在。顧望生一把拽住田大光,踹開側門。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膠盒舉到肩後,誇張地叫了一句:“停!棒球訓練結束了!”
田大光明知是胡話,還是跟著嚷:“教練,咱們是贏了還是輸了?”
他們躥入狹長後巷,身後子彈呼嘯。兩人幾乎是貼著牆皮鑽進拐角。杜芷如一路緊隨,一剎那高跟鞋踩碎了飄落的油紙傘,聲音脆生生的,彷彿是一場舞會的終章。
顧望生眉梢上挑:“美女,鞋跟怎麼不掉?”
杜芷如氣得咬牙切齒:“你要是再弄丟膠盒,我保證讓你光著腳跑回南京。”
田大光喘成拉風箱:“他腳上穿的還是棉布解放鞋咧!”
巷深處有輛舊三輪,顧望生手一揮,三人利落地躍上車斗——田大光揮著布包套頭當面罩,“我來開,我來開!”腳蹬連帶著鏈條打滑,場面一度失控。憲兵的槍聲更近,子彈在磚牆呼嘯。
顧望生手裡的膠盒隨著晃動差點砸到自己下巴,他索性塞進懷裡,竭力胡吹:“快點!前頭路口小趙在等!”
三輪車終於衝出巷尾,差點把路邊攤販的油條車帶進沙場。杜芷如一聲暴喝:“左轉!”
田大光賣力轉彎,車斗險些翻掉,顧望生倒栽蔥地抱住田大光的腰。而身後追兵追至巷口,卻因街市喧鬧、人流穿梭,一時找不到目標。
幾人總算甩脫,鑽入一間看似普通的麵攤後屋。田大光趴在門口喘息,顧望生懷裡的膠盒被冷汗浸溼。他把盒子遞給杜芷如,臉色有點蒼白,卻露出一絲自嘲的微笑,“現在算立頭功了嗎?”
杜芷如翻了個白眼,聲音放輕:“別太得意。好戲還在後頭。”
田大光朝屋外瞄了眼,小聲說:“望生哥,這下風頭大了,怕是日方還有後招。”
顧望生嘆了口氣,視線從手心滑落的汗水裡掙脫出來。剛才的機敏救場,像是老天隨手扔給他的一把糖,甜裡比著刀鋒微涼。
屋外,攤主吆喝聲愈發熱鬧,煙鍋晃成一片金黃。杜芷如抬起下巴看著他,神情依舊疏遠,那眼神里卻藏著一種不願承認的默契。顧望生低頭攪了攪桌上的空茶碗,心裡的麻木被新生的責任攪得隱隱作痛。他不知道風頭躲得過幾時,但今夜這個膠盒,己在所有人的心頭埋下了新的隱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