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生還沒緩過氣來,面前的咖啡館桌面,剛才揮手帶起的冷汗還暈在拐角。他的指腹下壓著那隻暗膠盒,餘震猶在,嚇得指甲都泛白。杜芷如的影子倒映在桌上的咖啡漬裡,眉眼鋒利得像一把小刀,嘴角微抿,隨時準備再吩咐一聲:“別動。”
門外的腳步聲己遠,空氣仍處於先前高壓的餘韻。田大光擠進吧檯後,打量西周,立刻抄起一塊抹布假裝擦玻璃,嘴裡還念念叨叨:“憲兵啊,穿成那樣也不怕熱中風……”沒人理會他的牢騷。
杜芷如把目光從門口收回,緊盯顧望生,聲音低得像針線箱底下的絨布:“這個盒子,怎麼來的?”
顧望生眨眨眼,努力做出冤枉又認真的表情。按他多年“被冤枉”的經驗,這時候千萬不能急著表白,只能先裝傻充愣。他小心翼翼地轉了轉脖子:“你不是親手給我的嗎?”
杜芷如沒搭話,反手一揮將桌上的咖啡潑進了廢杯。她的指尖飛快在盒蓋上摸索,像是在敲暗號。咖啡館角落裡,彷彿只有她的動作有節奏,外面街頭梆梆作響的竹哨聲都聽不見了。
方北川的出現一貫沒有前兆。他穿著那件深灰色長衫,肩膀溜溜地像是隨時準備消失在地板縫裡。他步入店內,目光只在顧望生身上一停,便湊到杜芷如耳旁低語兩句,神情比昨天黃包車車伕還要神秘。
“怎麼,咱們組織也流行搞突然抽查了?”顧望生乾脆靠回椅背,覺得這種氣氛比剛才被憲兵包圍還要緊張他一分。
“閉嘴。”杜芷如回頭瞪他。片刻,田大光插科打諢地湊上來:“我看啊,這豆腐沒蘸醬油都沒你們這麼鹹——你們是有仇還是有婚約?”
那句“婚約”剛出口,杜芷如摁住田大光的後脖子:“再胡說就把你塞進冷庫跟火腿腸作伴!”
方北川抬手止住一貫的鬧騰,用極低的聲音道:“昨天夜裡,青石巷情報點暴露,內線失聯。今早日方又精準圍捕,懷疑內部有人通風報信。”他目光掃過眾人,落到顧望生身上時特別停留了一拍,“而事發前最後接觸情報點的人,正是你。”
空氣霎時涼了幾分。田大光呆了呆,怯生生看顧望生,像突然發現自己平日推崇的鯽魚湯其實骨頭裡全是刺。
顧望生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起老黃曆。他知道,這種節骨眼上會被懷疑也正常。可真刀真槍指向他時,背上冷汗爬得比密探還快。他正要張口辯解,杜芷如卻忽然把盒子往桌上一推,淡淡道:“他的人,我查過。西弄口那事兒,是我讓他去的。”
方北川的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能讓這女人提前堵住話頭,也算個稀奇。田大光偷偷舒了一口氣,順勢把抹布扔回盆裡。
“你替他說話?”方北川聲音懶洋洋,但誰都知道背後藏著一把剃頭刀。
杜芷如沒應聲,只是轉身檢查窗外動靜,護衛的姿態分明。
顧望生卻覺得渾身都鬆了。他非常想對杜芷如比個大拇指,可又生怕被當成示威。只好憋著笑問了句:“那今晚咖啡還是你請?”
杜芷如白了他一眼,小聲道:“你命大,不用請咖啡,請長命百歲吧。”
正在這時,田大光神色緊張地側耳傾聽,低聲咕噥:“媽呀,怎麼外頭又吵上了……”
顧望生瞄了眼玻璃,身形一矮,順勢把椅子輕輕挪進陰影裡。杜芷如動作極快,也一把拽住他袖口。“別鬧。”她嗓音低沉,隱隱帶了點慌亂。
他們下意識靠近,呼吸夾雜著彼此身上的咖啡味和冷汗。短暫的沉默裡,外頭突然爆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雨點敲擊石板巷。
方北川踱到門邊,回頭一笑,像黑夜裡亮起一支冷幽的煙:“你們,隨我一趟。都機靈點——要是真有內鬼,這地方可不是久留的地兒。”
顧望生瞥了杜芷如一眼,她環抱著臂膀,神色堅硬中透出一絲溫軟。莫名其妙地,他的心頭彷彿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三人起身,推門而出,風在長衫掠過時留下一道細細的波紋。田大光落在最後,還不忘撇下桌上一包花生米,嘴裡嘟囔:“你們情報員的日子是真比俺賣燒餅的還不好過。”
街口霧氣瀰漫,槍聲和人影都在遠處混成一團。他們在新世界與舊上海的夾縫裡踱步,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心思,背後卻只剩一地未乾的咖啡漬——誰是內鬼,無人知曉。但此刻的信任,終究讓一切危險顯得柔和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