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還殘存著咖啡館昨夜的冷汗,桌面上斑駁的水漬像是昨晚誰的淚,還有昨晚誰沒付的錢——當然是田大光。杜芷如的手指輕敲桌角,每一下都像在顧望生心頭敲鼓。他剛才拼命眨眼,假裝無辜,結果呆萌得像是被陳年醬油醃過的黃瓜,既酸又滑稽。
門外,巡邏的腳步漸遠,只有樓下的小販在叫賣豆腐腦。田大光一隻手悄悄摸向懷裡,卻被杜芷如一個眼神殺了回來,他只好訕訕收回手,嘴裡咕噥著彷彿在給昔日欠他的債主唸咒。
氣氛僵持了一分鐘,突然,玻璃窗上映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方北川沒聲沒息推門而入,他的風衣像是專為老上海的迷霧量身定製,一進來就給屋裡加了三分危險、兩分冷峻,還有一分讓人莫名心安的城府。
“看來你們昨晚過得比豆腐腦還稀爛。”方北川收起笑意,語氣裡夾著一絲黑色幽默。他目光復雜地環視三人,最後落在顧望生身上。
杜芷如沒理會他的諷刺,首接低聲說道:“北川先生,我們這兒失控了。懷疑有日方的人滲透。”她的眉頭微皺,神色卻堅毅。
方北川微微一笑,像是在思索下一步棋。他並不急於表態,只順手將窗簾一拉。屋內瞬間昏暗,外頭喧譁的市井徹底切斷,彷彿每個人都被拉進一個密閉的謎盒。
“田大光,昨晚的訊號,怎麼解釋?”方北川的聲音平平,但田大光雙腿開始打顫。
“望生哥說要用菜市場的掌櫃做掩護,我……我其實是餓了。”田大光想要裝糊塗,卻被方北川一個眼神逼得噤聲。
顧望生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我的方法看起來呆,但至少比在下水道里搶粽子靠譜。”他想幽默點緩和氣氛,結果一半人皺眉、一半人忍住笑。
杜芷如低語:“昨晚有人用日本憲兵的暗號試圖接近我們。”她看向方北川,想要確認對方的判斷。
方北川並未急著表態,只隨手拾起桌上的錫箔紙,細心在指間摩挲。窗外豆腐腦的叫賣聲越來越遠,屋內卻像被迷霧裹住,連空氣都凝滯起來。
“如果我說你們中間沒有叛徒,你們信麼?”方北川淡淡道。
杜芷如眼神一利,話鋒倔強:“信仰要靠證據,不靠大哥一句話。”
方北川低低一笑,“你們都太著急了。日方的線己經斷了西道,盛天佑今晚沒露面,是在等你們自己亂起來。”他一邊說,一邊將錫箔紙揉成一個小球,彈到顧望生面前。
顧望生下意識去接,小球“啪”地彈開,裡面居然冒出了一個微型密碼器。他愣神片刻,抬頭看向方北川。
田大光半張嘴,驚訝無比:“這玩意兒是賊偷的吧?還是隔壁小孩組裝的?”
方北川卻淡然道:“顧望生,把昨天的情報再複述一遍。你慣會模仿,不比南京那幾位高手差。”
顧望生抽口氣,開始用緩慢但清晰的語氣,將昨晚的行動流程、暗號和對話逐一復現。他不自覺加了幾分“市井腔”,有時還模仿那位巡警的咳嗽。杜芷如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一絲。
方北川聽完,不動聲色地點頭,接著說道:“很好,資訊無誤。你們遭遇的不是內鬼,是盛天佑在玩心理戰。”
屋內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一些。杜芷如眼裡閃現驚訝,與顧望生對視一瞬,彷彿終於默契起來。她輕聲開口:“差點就自相殘殺了。”
田大光摸摸鼻子,認真道:“要是我是內鬼,昨晚豆腐腦就不是我的了——是你們的了。”
忽然樓下一聲炸雷般的叫賣,“豆腐腦!一碗兩分!”西人一怔,突然都笑了。
方北川收起密碼器,冷靜宣佈:“今晚有新任務。望生,你正式歸隊。我親自帶你去南京情報處。”
顧望生的心跳“咚咚”作響,看著三人的眼神,有點緊張,又有點自信,就像剛出爐的豆腐腦,尚且溫熱但足夠支撐下一個清晨。
杜芷如起身,突然低聲對他說:“別再裝傻了,今天開始你學會信任我,也得學會信自己。”
顧望生嘴角彎了彎。窗外晨霧漸薄,豆腐腦的香氣瀰漫開來。迷霧尚未完全消散,但眼前的霧,己經被一縷清新的信任穿破。
他朝窗外望去,彷彿能看見南京的天色在遠方鋪開,每一道光影都通往未知的成長。而此刻,咖啡館裡,信仰與真實開始悄悄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