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燈影波動,天光方透進半扇磨砂窗,內外世界像被泡在涼薄的咖啡渣裡。顧望生剛擦完額角的冷汗,袖口還留著昨夜殘餘的焦灼。腳下的花磚溫度微涼,把人的心也壓成西稜八角的形狀。
店裡,一個穿和服的男人,留著短鬚,端坐吧檯低頭打算盤。顧望生懂點日語,偏偏此刻口舌發緊,一句上海土話脫口而出:“老闆,來杯白咖啡,小甜,打三分之一折好伐?”
周圍寂靜了三秒,算盤“嗒”地一聲停住。
那個日本僑民皺起眉頭,比杯子底還擰巴:“先生,請用普通話。我們這裡不做打折生意。”
氣氛陡然僵硬。店裡兩個女侍端著托盤,似乎交換了一個警覺的眼神。顧望生心裡滴咕:壞了,這下真成猴子上糞堆——誰還喝咖啡講鄉談?
門口風鈴此刻輕晃,一道白靴女影飄然進來。
杜芷如換了套剪裁得體的雪青旗袍,妝容冷利,似笑非笑。她踱步,手腕疊著一隻暗花手提包,一舉一動彷彿與桌面玻璃隔著一層不屑。她並未看顧望生,而是輕輕敲了敲櫃檯:“老闆,你家裡頭的咖啡,是不是早上炒了第二水的豆?”
日僑男人立刻堆上禮貌笑容:“小姐誤會。我們每一杯都精挑細選。”
“哦?”杜芷如饒有興味地一笑,目光刀鋒似地掠過顧望生,刻意用生硬的國語,“我這位先生啊,最怕喝見不得人的次貨。若今晚心情不好,回去非得拉著我吵到床下去。”
她說著,朝顧望生雙目一橫。顧望生反應比平時快了半拍,嗓子眼裡咕噥上頭:“呃,是呀,上回你還為那杯冰咖啡哭鬧一天……隔壁王太太看了都勸我修身養性。”
空氣忽地一鬆,幾個客人都帶笑看過來。日僑男人表情露出鬆動,卻依然謹慎地掃視兩人。
“既然夫婦二位如此有講究,”那男人語聲帶鈍,“還請入內廂坐,今早有最新進口的摩卡,貴客請。”
顧望生一邊心悸,一邊暗自叫苦,嘴上還得裝出怨氣滿滿的模樣:“你上次就是這樣騙我點的甜點!”
杜芷如裝模作樣一抬眉梢,聲音裡帶著一絲致命譏諷:“你生來就是個會為糖分計較八百回的主。還不是被你帶壞。”
倆人口角一唱一和,把小夫妻的拌嘴演得活靈活現,連那兩位女侍也忍不住掩唇。
與此同時,後廚的木門嘎吱一響。田大光頂著一頂油乎乎的廚帽,裝作忙著清點土豆,手肘險些把醬油瓶推翻。藉著探頭張望的工夫,他悄悄將藏在食材筐底的報紙小團塞進袖口,腳底靈活得像老鼠踩熱鍋。
“老闆!”田大光拖長調子吆喝,“鹽怎麼突然少了一袋?小心今兒的肉卷鹹淡失調喲。”
吧檯上的男人眉頭一簇,剛走兩步,身後忽然傳來耳語。
“你那位師傅,口音怪得緊,是哪路的?”杜芷如冷不防拉住男人,語氣裡帶點嫉妒意味,“我先生說你店外流言多,害我家要跟著受委屈了,今兒特意來查查。”
顧望生也配合地放下杯子,作傷感狀,“你老婆一吃壞飯就不認我,還要寫信回她孃家。我一個上海男人難啊。”
田大光見狀,腦筋一歪,從案後探出半張臉,吊兒郎當地補刀:“別啊嫂子,您走了,大哥怕是喝咖啡都要被嗆死!”
空氣裡終於多了幾分輕鬆。店裡幾個食客的目光被二人一搭一唱吸引,一時間再沒人留意田大光的舉動。等日僑男人正被杜芷如“奪命追問”纏住,田大光己悄悄摸進內間角落,將扒得七零八落的一沓信紙藏進油姆指大小的算盤珠下。
櫃檯那邊,杜芷如咬牙裝笑,低聲夾槍帶棒:“你下次再用本地話喊打折,看我不把糖罐扣你頭上。”
顧望生擠擠眉,裝傻充愣地應道:“可你進門不就救了我一頭奶泡嘛。”兩人目光在桌面下交錯,彼此神色複雜。
酒香夾著咖啡味,午後的陽光在小窗上斑駁成碎金。顧望生一邊察覺到日僑男人己微放警惕,一邊又心頭一陣莫名發熱:這場鬧劇後,杜芷如的演技過分逼真,哪怕明知是假,心底竟有幾分歡喜暗流。
一切歸於平靜。田大光最後露齒一笑,拍拍手裡冒油的刀具回後廚,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哨子聲。杜芷如收拾情緒,目光橫掃窗外江濤,低聲道:“本色演出得幾分?”
顧望生捏著杯把,裝作認真地數著指頭,“要是家裡陽臺下藏著憲兵,這場夫妻戲還得加點辣椒。”
杜芷如嘴角一翹,卻依舊收斂出一副冷淡模樣:“有膽你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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