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風又急又窄,吹得南京路盡頭的電報室門縫叭叭作響。顧望生還伏在那臺老橡木桌邊,鼻頭下掛著一顆疑惑,他盯住滿紙的莫斯密碼,心裡的鉤子卻早己脫離了椅背。方北川在窗臺邊等著,這老大不擠陰沉臉,偏又讓人覺得他要在下一個呼吸裡開個玩笑。
“你磨蹭得比我小時候數錢還慢。”方北川語氣鬆散,眼角卻盤著審慎。
顧望生勉強裂嘴:“數錢得慢點,容易漏。”
電報突然“嗶啦”竄了個刺耳的雜音,那是田大光的訊號。他一頭推門進來,懷裡捂著一張舊照片,滿臉興奮又像是剛偷了豆花的貓。
“你們猜猜這裡頭是誰?”他舉著照片在顧望生眼前晃——相片裡,一個穿長衫的男人站在黑白咖啡館門口,神情深邃,周圍隱約站著兩條影子。
方北川接過照片,微微眯眼問:“這不是東香樓外的老常嗎?你哪找來的?”
田大光得意地衝顧望生擠眉弄眼,剛要自誇一番,忽見那樓“吱呀”外響。一位衣著樸素卻神情複雜的老人步進門來,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投向顧望生:“沒想到,你現在還能坐在這裡。”
顧望生先是一愣,卻很快認出這是父親昔日的好友——常叔。
空氣像結了冰,田大光悄悄收起照片,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後退半步。
常叔坐下,把手裡的舊帽子放在桌角。他低聲道:“我來不是為了敘舊,望生。你父親當年被陷害,被誰,你真的查得清嗎?”
顧望生一口氣噎在喉嚨,下巴有點發抖:“常叔,你怎麼突然來——你是想告訴我什麼?”
常叔目光變得深邃:“只怕你想查的越多,身邊的人反倒越容易變成謎。”
屋裡一時寂靜,杜芷如端著茶杯推門而入。一見顧望生神色古怪,便眉毛微挑,用一貫的冷嗓子道:“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又解錯電報了還是吃錯藥了?”
田大光趕緊插話:“沒吃藥,頂多是懷疑人生。”
杜芷如輕哼一聲,眼角餘光卻掃向常叔和那張陳年照片,心思陡然警覺。她走近顧望生,悄聲遞出一塊糖:“別讓心事把腦子憋糊了,一會還得接頭。”
顧望生勉強一笑,卻聽常叔突然問:“這姑娘是你的同志?”
杜芷如聞言,不動聲色地將糖紙捏成一團:“我是他隊友,也是監工。”
方北川嘴角一勾道:“我們這隊,表面和諧得像蝸牛賽跑,背地裡誰都摸不著底。”屋子裡氣氛因他一句話鬆弛不少——但顧望生右手卻始終捏住那張舊照片,如同捏住一段破碎隱秘的過往。
盛天佑本該不在,結果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入,西裝外套上墜著些風塵。他揚著眉,笑得像個心思過剩的狐狸:“都湊一起了?我還以為今天能不碰到你們。”
他目光在常叔臉上一轉,再落到顧望生和照片上:“顧兄,你心亂了?可別被自己的影子絆倒。”
杜芷如聽得不耐,回擊道:“你影子最多,我怕顧望生還顧不來呢。”
盛天佑搖頭晃腦:“咱們這行,不怕敵人太多,就怕身後的心魔長大。顧兄,你父親的案子,真相也許不如你以為的乾淨。”
顧望生嘴角抽動,忽然開口:“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盛天佑歪頭笑:“我知道的,永遠只夠讓你懷疑彼此。不信問問方先生,他藏的秘密比咖啡館後廚還多。”
方北川懶懶靠在椅背:“盛先生,說笑歸說笑,別逗孩子。”
杜芷如也緩緩坐下,近乎溫柔地提醒顧望生:“別讓過去拽住你的手,咱們有活要幹,非要糾纏謎團的話,先把這局安穩走完再說。”
田大光小聲嘟囔:“要是謎底能換成銀票,我倒願意給你破一破。”
常叔一聲嘆息,起身便欲離去。他臨門前擲下一句:“查清了也罷,不查也罷,活著總比死在舊事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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