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外頭的風攪著霞光,上海灘夜色正濃,黃包車軲轆壓得石板路發顫。顧望生一身深藍西裝,頭髮抹得鋥亮,像個剛剛辦完升學宴的倒黴優等生。他低頭挽著杜芷如的胳膊,後者的手冰涼卻強勢,硬生生把他拖進了外灘“金雀舞廳”。
人聲鼎沸,爵士樂與皮靴踏地聲交錯。杜芷如腳下一錯,顧望生差點被高跟鞋踩中。她湊耳低語:“一會兒你只管傻笑,別露餡——咱倆今兒是恩愛鴛鴦。”她嘴角含譏,一張明豔面容,笑容刀鋒般快意。
顧望生乾咳一聲,回以一個近乎呆滯的傻笑,引得一旁侍者差點把托盤掉地上。
吊燈下,盛天佑早己在角落。白色西裝筆挺,圍著領結,彷彿舞臺上欠了風流債的大少。見二人進門,他揚起一隻酒杯示意,嘴角那點狡黠幾乎能把場子照亮。
杜芷如握緊顧望生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捏栗子。二人往盛天佑桌邊走,顧望生一路“呆若木雞”地憋著氣,心底卻飛快推演——今晚是煙會,敵情組織將在這裡當眾交換情報,關鍵線索就藏在這波人際漣漪裡。
桌前落座,盛天佑用杯沿輕敲,“顧先生,這位是?”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和煦一笑,卻叫人如飲冰水。
“我太太。”顧望生還沒編好姓氏,杜芷如就攬住他的手臂,“夫妻一心,其利斷金,舞廳散場還得回家做飯——盛先生不介意我們平淡如水吧?”語氣冷得能凍死燈泡。
盛天佑挑眉,哈哈一笑,眼中冷意不散,“哪有平淡夫妻一齊來湊熱鬧的?顧先生可是新晉的訊息行家。前段時間電報室的風聲,我可是聞著你們的煙火氣來的。”
顧望生苦著臉,端著杯子遮住嘴,杜芷如腳下踩了他一記暗號:彆嘴瓢。
“煙火氣嘛,只要不點著館子,還能順便吃一碗晚面。”顧望生接得憨憨,又莫名真誠。
盛天佑哈哈失笑,斜眼瞟了瞟舞池,“上海夜色,煙霧氣最旺的可不是廚房。”他手指夾著半根剩煙,虛虛點了下天花板。
爵士樂浪頭起,臺上小樂隊雜音西起。田大光混在其中,制服下露出一截紅襪子,是顧望生專門給他縫上的聯絡標記。這會兒他正敲著三角鐵,表情要多投入有多投入,卻每敲一下都瞄向舞池另一側,彷彿被老闆抓腳心。
顧望生藉著喝水的掩護,把手裡的杯子轉了兩圈——暗號,配合。
舞池裡開始有群舞,三三兩兩的客人向後臺走動。有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悄悄與領班耳語,面上堆笑,手卻在內袋尋找什麼。杜芷如視線一閃,唇微動:“三點鐘方向,黑領帶——有情況。”
盛天佑似乎全無所覺,反為顧望生夾起一塊點心,“今晚這局,顧先生有何高見?有人說,你破解了組織的密碼,還能以假亂真,是不是?”
顧望生手一抖,點心掉盤子裡。他乾笑:“高見談不上,我只會數錢慢點。”
盛天佑一頓,眼底一抹冷色閃現。杜芷如順勢低頭,用湯勺敲打杯口兩下——這是組織的“速切換陣”。田大光在臺上突然用三角鐵敲了個走調,從褲頭扔下一疊白紙,紙角在旋轉燈球照耀下微微反光。
那一瞬,後臺傳來刺耳玻璃碎裂聲。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盯向門口,侍者驚叫,黑領帶借勢溜開。杜芷如幾乎與顧望生同時起身——她飛快掠過幾個滑步,裙角翻飛,身形敏捷。
“望生!廚房那邊!”田大光嗓音在樂隊聲中驟然拔高,顧望生一記鯉魚躍龍門,竟抓住黑領帶衣袖。兩人拉扯間,顧望生反手把一隻哈瓦那雪茄盒塞進對方懷裡,用力一拍:“你煙掉了!”
黑領帶驚得差點摔倒,顧望生藉機將其口袋裡一疊資料捏在手心,隨即撒謊:“哎呀,走路不看路,您這是……掉錢包了!”
盛天佑適時擋住其他人的視線,輕描淡寫地滑到二人身側,壓低聲音:“人脈真廣,連人家的錢包都捨不得放手。”
顧望生不動聲色,將資料塞進杜芷如外套的內口袋。她餘光瞟了盛天佑一眼,突然伸手挽住顧望生,聲音清脆卻帶了點粘膩的撒嬌:“老公,咱們回家吧,今晚煙火氣不能太旺,省得明早警察叔叔找上門。”
舞廳暖色燈光下,幾人身影一錯,氣氛驟然輕鬆,臺上的田大光聳肩,三角鐵敲了個西聲不成調的結尾曲。
舞廳外,夜風撲面。顧望生腳底還虛著,手心多出一張薄紙。杜芷如低聲道:“今晚多虧你腦袋比算盤還靈。記住,今晚這局,你不是在數錢,是在救命。”
盛天佑遠遠站在廊下,目光穿過燈火與夜色,嘴角帶笑,彷彿又無端地掌握了一枚關鍵棋子。
而白紙上的內容,只寫了兩個字母——FJ。風在紙邊翻卷,舞廳仍是人聲鼎沸,唯有他們三人心知,這短短兩個字母,將掀起下一場更大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