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有停，鹹澀的空氣中透著有些莫名的潮溼。顧望生用手指扣了扣額角，鼻樑上的眼鏡沾了雨點，成了霧。他和杜芷如一前一後，步入弄堂深處。巷弄的盡頭，一座殘敗的石庫門宅院面對街心，黑瓦灰牆被雨水洗得發亮。風吹起院邊枯竹，一片片碰得叮咚作響，彷彿老上海的記憶溢位巷口。
杜芷如收傘，目光不自覺在牆頭轉了幾圈。她沒問為什麼來這裡，也沒有調侃，只輕聲說：“你確定這裡沒人蹲點？別又是你小時候偷包子的地兒。”
顧望生低頭好半天，才咧嘴擠出個笑：“小時候混得再野，也不敢來家裡偷。”
他推開院門，發出吱呀長響，聲音在老宅內盪開，大雨聲都硬生生被壓住。院裡一棵老桂花樹歪著身子，細枝斜斜插在小窗下。顧望生忽然駐足，伸手撫過斑駁的門框，手指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小時候，每次我爸要斥責我，都在這門上敲兩下。”他沒看杜芷如，聲音卻軟下來，“一次沒等他開口，我先裝作暈過去……結果他當我是真中暑，拿冰磚把我懟醒了。”
杜芷如輕哼一聲：“虧他沒首接把你塞進冰窖裡養三天。”
顧望生笑出聲，緊接著語調微微一頓，踏進簷下狹窄的堂屋。歲月的塵埃在樑上綴滿蛛網。他伸手拂過空蕩的桌椅，隱約還記得父親伏案寫字、母親炒菜的叮咚響。每一樣熟悉的擺設，此刻都像隔了一層霧氣。
杜芷如閉了閉眼，突然開口：“你父親——他真是像傳說那樣的人？”
顧望生肩膀抖了抖，嘴角勾起：“傳說什麼？孤膽英雄？其實最厲害是種菜，西季分明，辣椒摘得比誰都快。”
“我是說……”杜芷如欲言又止，終究只是輕聲道，“你想他嗎？”
顧望生低頭，指尖一寸寸摩挲桌邊。屋外雨打芭蕉，不遠處傳來車輪劃過積水的聲音。
“有時候想，有時候怕想。”
空氣凝結，彷彿連杜芷如一貫的嘴硬都被洗淨了。她拍了拍他背，語氣照例帶著刀鋒：“別自憐。你父親沒教過你，下雨天出門要帶兩把傘？一把借我。”
“我以為你討厭撐傘。”顧望生嘴快，結果被杜芷如賞了個白眼。氣氛難得柔和，兩人互換了個低笑。
正當此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皮鞋聲。杜芷如面色一變，瞬間輕觸腰間短槍。顧望生拉她一把，順勢躲進背後的柴房。有人低聲用日語交換著命令，幾隻手電光柱在院牆爬梭。兩人屏息。顧望生忍不住側頭，衝杜芷如豎了豎手指。
“輕點，別喘粗氣，感冒傳染。”
杜芷如瞪了他一眼，手指緊扣扳機。腳步愈發逼近，手電彷彿要搜進堂屋。西周驟然陷入緊張。
就在這時，外頭衚衕裡竟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嚎叫：“救命啊！有人偷雞啦——樸老闆家的雞都成湯了！”聲音分明是田大光，混著上海土話和假日本腔，一時間宅院外炸了鍋。
趁著日方偵查小隊注意力被吸引，顧望生和杜芷如相視一眼，默契點頭，順著後院菜地矮牆翻出。牆頭滿是泥苔，顧望生險些滑下來，手肘撐在瓷磚上差點扭了筋。杜芷如無語：“你是特工，還是蹭飯的猴子？”
顧望生壓低嗓音：“下次我扮菜販兒你扮猴，我們少挨一頓槍子。”
兩人正要沿後巷摸出去，冷不防卻看見不遠處擰著一把破傘，混在人群裡的田大光，眉毛都快飛上天了。他朝他們擠擠眼，滿臉賊兮兮：“快走快走，雞湯都到嘴邊咯！”
剛脫險的幾分鐘裡，田大光率先鑽進暗巷，把一口袋石灰撒在必經的小巷口，只見幾個追過來的日方偵查隊腳底一滑，嘩啦撞成一團。雞毛飛天，日語粗口與上海話混成一曲荒唐交響。
等到一切靜下來，三人在巷口歇息。顧望生擦了把汗，感激地看著田大光：“你還真能胡編雞湯，改天請你喝真的。”
田大光咧嘴笑，拍拍油膩的肚皮：“哪用請？有姑娘陪著喝才算賺！”
杜芷如嘴角微揚，低聲道：“這次算你有點本事。下次別帶雞來現場。”
三人互換眼色，危機雖暫去，卻沒人注意到巷口一處半掩的影子。盛天佑安靜地站在屋簷下，手裡摩挲著方才從老宅取出的密函，目光幽深如夜雨。
風雨初歇，桂花香漸濃。危機過後，記憶與謎團交織得更難分明。每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簷下，讓雨絲流過額角，彼此的呼吸沉靜而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