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冷風,從南市巷口湧進長長棚帳。雨還在街口敲打,每一滴都像在提醒顧望生:別把命也賣了。
他坐在人堆最熱鬧的攤頭,穿了件皺巴巴的青布長衫,膝蓋上橫著一把破琵琶,身邊攤主用方言叫賣鹹魚。“各位老闆,行行好——賞個銅板,不白聽啊!”顧望生眨眨眼,嗓子裡掛點小河南腔,“今日天潮,老琵琶唱個‘黃河孤勇’,保諸位風水昌隆。”
一句話引得圍觀眾人鬨堂,倒像茶樓裡說書的。杜芷如一襲洋裙,雍容華貴地擠進人群,給掌櫃遞了張英鎊。面上淡定,卻藏著一抹偷笑,彷彿剛從電話局偷了領導工資單。攤主立刻磕頭作揖,拍著胸口喊,“大小姐請坐!單聽不賣票,今日全場掌櫃買單!”
杜芷如眨眼,聲音軟綿綿:“琵琶先生,會彈‘富貴滿堂’嗎?”
顧望生頭也不抬,撥了個滑音。田大光蹭著人流鑽進來,手裡拎菜籃,鬍子拉碴,像剛從鍋底爬出來。“琵琶呀琵琶,少彈點富貴,把這小姐家底唱出來唄!”他朝杜芷如怪笑,眼珠子首勾勾。
場面一陣鬨笑。黑市氣息裡,危險和玩笑錯雜,鑼鼓聲敲得市井氣橫飛。盛天佑早早在外圍攤子游走,風衣拉緊,帽簷壓低,只露出半張臉。他故作生疏,攥著鸚鵡嘴巴的銅雕,和地頭蛇邊談邊看,偶爾向隊友遞個眼色。
顧望生嘴角一抽,低聲對田大光:“看見角落那黃大褂沒?是‘皮貨幫’的二把手,昨晚還在法租界賣假護照。”
田大光裝傻,將菜籃倒在地,豆腐、鹹魚、半塊臭鱖魚滾過攤邊。“這貨是誰?”他喊得誇張,吸引了更多目光。杜芷如順勢起身,步伐如踩大理石,旋身擠到“二把手”近旁。她的手包裡夾著一張軍統密函,正等待交易。
盛天佑的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繞到黃大褂身後。只見他低聲咳嗽兩次,接著手指輕彈桌面,用日方暗號示意買主身份。黃大褂眉頭微挑,左右環顧,沒察覺田大光貼著婆婆的背冒充聾子。
顧望生內心暗笑,琵琶上的指節卻不敢慢半拍。“富貴滿堂今夜盛,魚龍混市不可輕。”他變戲法般彈出一串亂調,趁亂塞給田大光一包東西:“記住,牛皮袋裡是信物,別讓肉包子給你吃了。”
人群間突然“譁”地一聲,好事的孩子將鹹魚擲向攤口,小販舉著秤砣追打,一時間喧鬧極甚。杜芷如借勢移動,密函遞出去又收回來,黃大褂被盛天佑攔頭一句,“你家老闆,最近是不是多了幾個上海口音的夥計?”
黃大褂嘴角抽搐,回答:“生意嘛,總要多找路子。”顧望生琵琶聲停了,下意識收緊肩膀。
田大光見狀,立刻拍拍手大叫:“唱得好!琵琶王,今晚大喜,給你兩顆鹹鴨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牛皮袋甩入杜芷如手裡。這一連串配合,杜芷如眼中有贊,嘴上卻譏:“下次投蛋請別選鹽多的。”
黑市一片騷動,有三夥混混搶攤,地上鹹魚和密函人流交錯。顧望生靈機一動,琵琶一揚大喊:“今日得密令,肥魚贈英雄!”眾人轟然圍攏,黑市隊伍越發混亂。盛天佑抓住黃大褂胳膊,一邊假意討價還價,一邊用江滬話悄然試探對方底細。杜芷如乘亂審視牛皮袋口,一頁紙悄悄掉落,半個字“西”、“藥”隱現。
喧囂蓋過了警笛影,田大光趁機在人群中撒下一把豆花,三條狗撲向鹹魚堆。顧望生竄向對面攤子,假裝抖琵琶,順手將密函塞入袖口。盛天佑抽身退至巷口,拾起一枚銅章,面色微寒。“軍統的人,辦法果然不少。”
杜芷如擦過人群,靠近顧望生低語:“牛皮袋寫的是‘西藥三號’,目標又變了?”
顧望生小聲回應:“至少今晚沒白彈琵琶。”他轉頭瞄見田大光迴旋於小販與攤主之間,正用鹹鴨蛋誘惑黑市老大交出存貨。
隊伍終於在人潮最厚處會合。杜芷如將密函在掌心摩挲,眼底流出一縷憂慮;顧望生靦腆地笑,胸口卻悄悄沉了兩下;田大光邊吃豆腐邊看風向,“今晚我賺兩根油條,明兒就能寄錢回老家。”
盛天佑的身影忽明忽暗,他站在街角,手裡把玩著銅章,吐出口氣。團隊間的默契在混亂中拉開裂縫,彼此目標悄然生變。
密函的紙角在燈影下微微顫動,像黑市的每一張面孔,都藏著無法言說的賭注。顧望生望向隊友,感覺信仰與身份的邊界己然模糊。
夜色深沉,黑市逐漸散去。田大光還在對刷鍋,杜芷如靜靜拭手,盛天佑一步步隱入雨裡。顧望生將牛皮袋緊握,彷彿下一步棋,己無可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