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戾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答。她低頭看了看他手裡——只有那一隻碗。他把碗給了她,自己沒留。
她把碗遞回去:“你喝一口。”
白戾看著那隻碗,又看了看她。他沒有接,但也沒有走開。她舉著碗沒收回手,兩個人就這麼僵了兩息。最後白戾伸手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回來。
她接過來把剩下的喝完了。湯是溫的,從喉嚨暖到胃裡。她喝完把碗擱在旁邊的矮几上,回頭看草蓆上的灰礫。他的呼吸比早上穩了一些,獸耳雖然還耷拉著但偶爾會微微動一下。醫者說獸肝灌下去之後脈象穩住了,今晚能熬過去的話後面就是養的事了。
她蹲在草蓆旁邊,伸手把灰礫前爪上沾的一塊幹泥輕輕剝掉了。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順手清理了一下。灰礫的肉墊在她指腹下微微抽了一下,是活著的反應。
她站起來走到白戾旁邊。他還靠在門框上,獸尾從衣袍底下伸出來搭在門檻上,尾巴尖垂著,目光落在草蓆上的灰礫身上。
“你昨晚在這守了一夜?”
白戾的耳朵動了一下。“灰礫跟我六年。”
“你腰側的傷昨晚疼不疼?”
白戾偏過頭看著她。那雙銀灰色的狼瞳在側殿的燈火裡映出一層淺淺的暖色。他沒有回答疼不疼,只是看著她,看了幾息,然後說:“你回去睡一覺。明天早上再來。”
她站起來走到白戾旁邊。此刻側臉對著她,下頜線繃著,眉骨和額角的弧度像被什麼削過一道。燈火把他半張臉映得暖融融的,另外半張陷在暗處。
她忽然想起窯口那天。灰衣人圍上來的那一瞬,他從背後把她推開,骨刀橫在身前擋在那條線前面。他那雙銀灰色的狼瞳裡映著暮光和灰衣人的刀鋒,嘴唇動了動,只說了兩個字。走啊。他的左肩在淌血,後背的傷把衣甲染成了深色,但他站在那個位置一步都沒有退。後來她跳了崖,摔在河灘上昏過去之前最後看見的是墨羽的暗金色眼睛。但她醒過來第一個想到的是白戾。他一個人擋在窯口前面的時候是不是還站著,灰礫有沒有把他帶回來。
現在他站在她旁邊,腰側縫了線,臉色發白,眼睛底下那層青還沒消下去,但人好好的。他只是站在那裡看灰礫,什麼話都沒說。側殿裡很安靜,醫者退到了角落裡整理藥材,燈火壓得低,光線昏昏沉沉的。灰礫的呼吸聲淺而穩,一下一下。
她偏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白戾終於察覺到她的視線,偏過頭來看她。銀灰色的狼瞳撞上她的,停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她沒給他機會。她往前邁了半步,踮起腳,一隻手搭在他沒受傷的肩膀上。他的身體在她手掌底下僵了一瞬。然後她的嘴唇貼上了他的嘴角,很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她的嘴唇蹭過他的嘴角邊緣,帶著一點溫熱的、柔軟的觸感。
白戾整個人定住了。那雙銀灰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裡映著燈火和她的臉。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呼吸停了一拍。
她退回來靠回門框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偏頭繼續看著草蓆上的灰礫。
“……你幹什麼。”白戾的嗓音比平時啞了一個調。
“沒幹什麼。”她沒看他,“看你站那兒挺好看的。”
白戾沉默了好幾息。她沒有看他,但能感覺到他的視線釘在她側臉上,很燙。他喉結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嘴角被她碰過的那一塊皮膚微微發燙。
“……回去睡。”他隔了很久才說出這三個字,嗓音還是啞的。
“明天天亮我找你。”
她轉身往側殿外走。走出兩步,身後傳來他低低的聲音:“……明天走的時候叫我。”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嗯。”
她拐進廊道的時候嘴角翹了翹。身後側殿門口,白戾站在門框旁邊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嘴角被她碰過的地方。指腹在上面停了好幾息,然後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草蓆上的灰礫,站姿和之前一樣穩。但他腦袋上彈出來的毛茸茸卻出賣了他。
“咳。這個女人真是……下手沒輕沒重。”
白戾在心裡吐槽。轉頭回了自己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