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安禮畢,景仁宮硃紅殿門次第敞開,眾妃嬪依照位份次序魚貫而出。
方才殿內被皇后、華妃兩股威壓鉗制的凝滯氣氛漸漸散開,可宮道之上,無形的風波卻愈演愈烈。
秋風掠過飛簷,卷著細碎的私語在廊下流轉,三三兩兩的妃嬪湊在一處,目光頻頻掃向殿門方向,談論的話題無一例外,都繞著新晉風光無限的惠貴人沈眉莊。
麗嬪走在前列,一身繡滿纏枝牡丹的宮裝襯得面色陰沉緊繃。
方才在殿中幾番言語試探、刻意刁難,非但沒能挫一挫沈眉莊的銳氣,反倒被對方滴水不漏的應答堵得啞口無言,再想起對方入宮不過數日,便連得封號、獨承聖寵,甚至分走協理六宮的權柄,心底積攢多年的不甘與嫉妒如同潮水般翻湧不休。
她刻意放緩腳步,側身湊向身旁相交己曹琴默,唇角勾起一抹譏諷,語聲壓得極低,卻滿是酸意:“說到底不過是憑著一時新鮮博取聖寵罷了。我們在深宮熬了數年,晨昏侍駕、打理宮務,樣樣謹小慎微,尚且不敢覬覦協理六宮的大權。她一個初入宮廷的新人,論資歷、論處事分寸,哪一樣能比得上宮裡的姐妹們?如今又被華妃娘娘罰去翊坤宮抄寫陳年賬冊,枯燥勞神,我倒要看看,這份浮名虛寵,她還能撐上幾日。”
曹琴默應聲附和,她假意勸解,實則冷眼旁觀;順著她的話頭唏噓感慨,言語間全是唱衰之意。
入宮日久,曹琴默早己摸透後宮生存法則,盛寵從非長久之物,木秀於林必遭風摧。
沈眉莊如今風頭無兩,又當眾被華妃敲打,在眾人眼中,己是盛極轉衰的預兆。
低位份的常在垂著頭快步走過,不敢參與議論,只敢用眼角餘光悄悄觀望,人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靜待這位新晉貴人跌落雲端。
沈眉莊立於殿階之下,躬身向殿內辭別皇后,身姿端凝挺拔,不見半分侷促。
待首起身時,她左手自然握著那串皇后親手賞賜的瑪瑙手串,圓潤瑩潤的珠身在日光下泛著暖光,看上去華貴喜人。
可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珠面,眼底一片清明寒涼,心中早己將這份“恩賞”看透。
她歷經兩世浮沉,太清楚皇后這套偽善的手段。
中宮流出的名貴首飾、香粉織物,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拉攏示好。
這些飾物外表完美無瑕,內裡卻被滲入藥性極淡的寒料,長年貼身佩戴,藥力會慢慢侵入肌理,滯澀氣血、損傷胞宮。
前世多少容貌出眾、偶得聖寵的女子,便是被這般看似溫情的算計所害,日復一日耗損根本,最終終身難孕,到老都以為是自身福薄,至死都沒能識破皇后的歹毒用心。
今日在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她無法當眾推拒皇后賞賜,只能依著禮制恭敬接下。
但她早己打定主意,一回居所便將手串徹底封存,此生絕不再讓這物件近身。任憑皇后巧設圈套,她也絕不會重蹈前世旁人的覆轍。
她攜著彩月緩步前行,周遭投來的探究、嫉妒、鄙夷、觀望的目光絡繹不絕,如同細密的針芒圍攏而來。
沈眉莊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將所有紛擾隔絕在外。
流言蜚語傷不到根基,旁人的猜忌非議,於她而言不過是深宮常態。
行至鹹福宮宮道岔路口,兩道宮牆交錯之處,安陵容與夏冬春早己靜靜等候在此。
二人瞧見沈眉莊的身影,連忙快步迎上,眉宇間難掩擔憂。
“沈妹妹。”夏冬春率先開口,刻意壓低了聲線,語氣裡滿是不平,“方才景仁宮內發生的事,我們都聽往來宮人說了。麗嬪當眾出言刁難,皇后又刻意將您推到風口之上,你……可還好?”
“無妨。”沈眉莊淡淡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從容淡定,“不過是幾句口舌之爭,掀不起什麼風浪。我們先進去吧,此處人多眼雜。”
走進常熙堂,待眾人坐好,彩心端著茶水進來;沈眉莊呷了一口茶水道“華妃娘娘命我每日前往翊坤宮梳理賬冊、謄寫卷宗,在外人看來是懲戒,於我而言,反倒是一樁好事。”
安陵容心思玲瓏,一瞬間便讀懂了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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