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莊自翊坤宮辭別，一路踏雪往碎玉軒行來。
朔風捲著殘雪碎沫掠過宮牆，她神色靜淡無波，心底卻清明如鏡。
這一世入宮至今，她處處避甄嬛、疏她。昔日青梅竹馬、私語長夜的情誼，早己被上一世的甄嬛抹得一乾二淨。二人同在後宮，卻比尋常嬪妃更生分，見面只行官禮，從無半分私言熱語。
只是眼下局勢特殊。
華妃鋒芒太銳，甄嬛本就受罰心虛，聽聞華妃訓話只會逆反戒備；曹琴默城府深沉、依附華妃，甄嬛素來多疑，絕不肯信她半句忠告。
明知是熱臉貼冷壁，明知對方未必領情，她也只得走上這一趟。
不多時，碎玉軒院門清冷入目。禁足三日，整座院落都壓著一股低氣壓，宮人垂頭躡步，不敢高聲。
守門小太監慌忙通傳。
暖閣之內，甄嬛正指尖輕抵書卷，假意看著《女誡》，實則心神紛亂。昨日壽康宮滿堂冷眼、太后厲聲訓誡、六宮人人暗諷的模樣，一遍遍在心頭翻湧，壓得她胸口微悶。
聽聞沈眉莊到訪，她睫羽驟然一顫，心底掠過一絲複雜，轉瞬便被刻意的淡漠壓下，只淡淡吩咐：“請惠貴人進來。”
話音未落，浣碧己然怒氣衝衝搶出廊下，一身戾氣，首首攔在門前，半點禮數全無。
浣碧抬眼睨著沈眉莊，嘴角掛著譏諷的笑，陰陽怪氣開口：“惠貴人可真是稀客！”
“昨日我們小主剛在太后跟前丟盡臉面，被禁足思過，全宮誰不是躲著碎玉軒走？生怕沾上‘魅惑君上、不知規矩’的罪名。惠貴人今日反倒主動登門，倒是不怕晦氣。”
沈眉莊立在風雪裡，神色平靜無波，淡淡回：“我來找莞貴人，有正事。”
採月卻氣不過：“浣碧，你一個奴婢卻對有封號的宮嬪出言嘲諷，不怕皇后知道，又說你家主子沒有規矩嗎？”
浣碧聞言，哼了一聲。
“正事？”浣碧拔高語調，嘲諷更甚，“能有什麼正事？無非是聽說我們小主落難，特地來看看笑話，回去也好和各宮娘娘打趣——往日盛寵在身的莞貴人，如今也不過是任人拿捏的落魄樣子，是嗎？”
句句尖銳，字字挑釁。
暖閣內，甄嬛聽得清清楚楚。
她端坐在原處，指尖微微扣緊書頁，面上卻一片溫和平靜，無怒無斥、無動無容。她明明聽得浣碧句句失禮、刻意刁難，卻默許不語，半分阻攔、半分責怪都無。
這便是她的態度。
沈眉莊將她這份沉默看得透徹，心底微涼，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再理會浣碧的針鋒相對，她抬步徑首入殿，抬眸望向殿內身姿溫婉的甄嬛，聲音清透端正，穿透廊下寒意：“莞貴人，我非來看你落魄，亦非來取笑。今日前來，是真心有要緊話告知你，關乎你腹中龍胎，關乎你往後性命安穩。”
浣碧還想攔阻，甄嬛終於抬手，輕輕壓了一下，示意她退至一旁，眉眼間依舊是客氣疏離的淺笑：“惠貴人，請坐。”
沈眉莊並未落座，立在她身前，開門見山：“昨日壽康宮受罰，你心底是不是始終認定——錯在你除夕當夜侍寢逾禮，亂了帝后尊卑，所以太后罰你，是你理所應得？”
甄嬛抬眸，眸光溫軟，語氣坦然恭謹：“是。除夕本是帝后團圓之日，聖駕留宿碎玉軒，確是我不知分寸、太過張揚，失了嬪御本分，惹太后不快。受罰禁足、抄書思過，都是我該受的。”
她嘴上認錯自省，心底卻早己隱隱生出一絲疑竇。
昨夜皇上留宿，是情之所至，她全程恭順侍駕，從未刻意魅惑、從未逾矩放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