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是僅僅失了規矩,太后口頭訓誡便可,何以要在新年首日、六宮齊聚之時,當眾折辱她,將她釘在“魅惑君上、無德無規”的罪名上?
她與沈眉莊早己陌路,陌路之人的忠告,她不敢信、也不肯信。一旦信了,便是承認自己識人不清、看懂深宮陰私,更是欠了對方一份人情。
沈眉莊看著她面上坦蕩、眼底隱忍的疑慮,沉聲首言:“你錯了。你錯在只看表相,不看人心權術。禮法,從來只是旁人拿捏你的藉口。”
“太后最重尊卑,可若無人提點、無人吹風,何必新年伊始,重罰一位懷有龍嗣的小主?”
甄嬛眉心微蹙,即刻輕聲反駁,語氣客氣卻頑固:“惠貴人此言太過臆測。皇后娘娘端莊慈和,待六宮向來寬厚,怎會暗中算計?昨日之事,純屬我自身失度,與旁人無干。”
這話出口,連她自己心頭都輕輕一晃。
她入宮以來,聽聞過宮中不少小產舊事,她心裡清清楚楚——後宮無風不起浪,怎會年年子嗣凋零、件件皆是意外?
沈眉莊耐著性子,句句剖白利害:“莞貴人,你新晉盛寵、身懷有孕,風頭壓過中宮。昨夜聖駕棄景仁宮而來碎玉軒,打了誰的臉面,你該明白。”
“皇后一生無子,最忌旁人誕育龍裔、最恨旁人聖寵蓋過自己。昨日借太后之手罰你,一是折你銳氣,二是立她中宮威嚴,三是警醒六宮縱使身懷龍胎,生死榮辱,亦由她拿捏!”
一旁浣碧立刻瞪眼插嘴:“惠貴人休得胡說!皇后娘娘仁厚,你怎能這般惡意揣測中宮?分明是你自己心思陰暗,便把人人都想得齷齪!”
甄嬛沉默一瞬,抬眸看向沈眉莊,笑意淺淺,字字固執:“惠貴人,多謝你費心。只是我始終以為,守本分、遵宮規、靜心安胎,便是萬全之法。我往後收斂鋒芒、謹言慎行,必能安穩度日,無需這般處處疑神疑鬼。”
她嘴上句句否定、句句疏離,心底卻早己翻起驚濤駭浪。
沈眉莊素來沉穩端方、從不好搬弄是非,更不好無端揣測。
甄嬛不得不承認,這番話,句句戳中她心底最不敢深究的隱患。
沈眉莊望著她嘴硬自持、眼底卻隱隱動搖的模樣,心底只剩一片無力的漠然。
她緩緩頷首,徹底斂去所有懇切,語氣清冷淡然:“好。你既不信,我便不再多言。”
“今日前來,我只是不忍宮中難得龍胎,白白折在懵懂無知裡。”
“我最後叮囑你一次。”
“往後碎玉軒飲食湯藥、近身宮人、出入往來,務必萬般謹慎。莫以為安分便能避禍,深宮之中,最害人的從不是張揚過錯,是無跡可尋的人心算計。”
她轉身欲走,腳步頓在門前,未曾回頭,落下一句涼薄真話:“良言逆耳,信否由心。今日我提點至此,仁至義盡。來日若是真遇禍端、胎氣有損,莫怨無人勸你,只怨你執迷不悟,不肯睜眼看清這深宮真面目。”
語畢,沈眉莊徑首踏出殿門,背影清孤決絕,再無半分留戀。
殿內瞬間寂靜無聲。
浣碧兀自憤憤不平:“小主您看!她就是危言聳聽,故意攪得您心神不寧!自己過得平平淡淡,便見不得您聖寵安穩、懷有龍胎!”
甄嬛立在原地,靜靜望著空蕩的殿門,久久無言。
面上依舊是端莊自持、不為所動的平靜,可心底早己紛亂如麻。
她嘴硬到底,不肯承她一句好意。
可心底清清楚楚知曉,方才那一番話,是今日整座冰冷深宮之中,唯一一句真心護她、真心救她的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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