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宮燈如晝,映得長長宮道明明滅滅。
聖駕留宿夏貴人宮中的訊息,像一陣無形的晚風,頃刻間吹遍了東西六宮。
碎玉軒暖閣裡,燭火搖曳,映得甄嬛一張素臉清清淺淺。
浣碧端著一碗溫熱的安胎湯藥進來,聽聞訊息,當即臉色一沉,忍不住壓低聲音憤憤開口:“小主,皇上那般疼惜您,不過幾日,今晚便翻了夏貴人的牌子。可見帝王恩寵,真是薄如浮雲,半點靠不住!”
槿汐立在一旁,連忙輕咳一聲,示意浣碧慎言。
轉頭看向甄嬛,溫聲勸慰:“小主安心,皇上也是礙於太后盛怒,不便前來。夜深露寒,您先把湯藥服下,保重胎氣最是要緊。”
甄嬛伸出纖手,穩穩接過藥碗,指尖觸到瓷壁微涼。
她眸光平靜,聽著下人的爭執,心裡卻掀不起太大波瀾,只淡淡道:“本就是我失儀受罰,皇上避嫌,也是情理之中。”
話是寬容得體的話,可心底那一點溫熱的情意,卻在這一夜的宮風聲裡,悄悄涼了大半。
那日壽康宮當眾折辱,她強忍委屈不曾落淚;沈眉莊冷眼忠言、字字戳心,她硬嘴逞強不肯認輸。
可到頭來,最讓人心寒的,從來不是後宮妃嬪的算計,而是帝王轉瞬即逝的溫柔。
他明知她冤屈,明知她受辱,卻為了體面、為了規矩,轉頭就能安然宿在旁人宮中。
甄嬛閉眼一瞬,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清明冷靜;她仰頭將苦澀湯藥一飲而盡。
槿汐看著她眼底那一點驟然褪去的憂愁,心中暗暗嘆息。
另一頭,夏貴人宮中暖意融融,笑語淺淺。
夏貴人本就不怎麼受寵,平日裡難得聖駕垂憐,今夜驟然得寵,整個人像是飄在雲端,眉眼間皆是藏不住的得意。
伺候皇上用罷晚膳,她軟軟依偎在旁,刻意裝作無意地提起碎玉軒之事,柔聲試探:“皇上,近日六宮人人都不敢提莞小主之事,嬪妾聽著心裡甚是忐忑。莞貴人身懷龍胎,一時失度,想來也是無心,太后責罰是否……太重了些?”
皇上斜倚軟榻,神色倦怠,聞言淡淡抬眼:“後宮規矩,豈能姑息。她年輕張狂,受些挫折,方能穩重定性。”
夏貴人連忙順著話音溫順點頭:“皇上聖明。只是嬪妾聽說,那日惠貴人冒雪去碎玉軒,與莞貴人爭執許久,似是提點了不少,不知莞貴人能否聽進去。”
這話一齣,皇帝眸光微動。
那之事處處蹊蹺,他心底本就存著幾分隱憂,此刻聽聞此言,更是瞭然——沈眉莊必然是看出了後宮制衡的門道,特意去提點甄嬛。
可他終究不願深究,更不願戳破皇家體面下的齷齪。
帝王最擅權衡,也最擅裝傻。
他淡淡拂開此事,語氣慵懶淡漠:“後宮婦人之見,無謂紛爭,不必掛懷。”
夏貴人見皇上不願多談,立刻乖巧收聲,再不敢提及碎玉軒半個字,只百般溫柔承歡,極盡討好。
夜深人靜,翊坤宮卻依舊燈火未熄。
華妃端坐在暖榻之上,聽完頌芝的回稟,指尖輕輕摩挲著鎏金護甲,紅唇勾起一抹冷峭譏諷。
“本宮就說,皇上從來最是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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