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掃過廊下梧桐，簌簌落了一地枯葉。
浣碧抱著那隻沉得壓臂的描金食盒站在碎玉軒院門口，指尖早把朱漆邊緣攥出了淺白印子。
方才剪秋字字帶刀的威脅還懸在耳邊，一句忤逆便是浣衣局終身苦役，可懷裡這盒點心若是送進去，便是主子腹中孩兒的死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渾身發涼的戰慄，掀簾踏入正殿。
殿內暖意融融，藥香淺淺縈繞。甄嬛斜倚軟榻，手裡鬆鬆捏著半卷詩書，目光落在窗外寂寂宮道上，眉眼懨懨的，全無往日靈氣。
流朱正跪在暖榻旁的小几前，低頭細細碼著散亂的箋紙，聽見簾子響動，立刻抬頭看過來，眼裡帶著鮮活的笑意：“浣碧，你方才跑哪去了？我方才清點小主的方子，缺了一張舊箋，正想著喊你一起找呢。”
浣碧勉強扯出一點神色，不敢多看榻上的甄嬛，低聲回：“方才後院小丫鬟喚我，說是曬乾的炭火收整好了，讓我過去清點數目，以備夜裡禦寒。”
她說著話，側身將食盒悄悄擱在最遠的桌角，刻意用茶盞擋住大半，動作輕得近乎隱秘。
可那描金朱漆太過精緻，在素淨的碎玉軒裡格外惹眼。甄嬛聞聲收回目光，淡淡掃了那食盒一眼，語氣慵懶又帶著幾分疑惑：“那是什麼？看著不像是咱們宮裡的物件。”
浣碧心口猛地一緊，面上卻不敢露半分破綻，只垂著眉眼恭聲回話：“是景仁宮送來的東西。”
“景仁宮？”流朱立刻停下手裡的活，湊過身子好奇打量，“皇后娘娘竟會特意給咱們碎玉軒送東西？難不成是解禁的旨意下來了？”
她說著就要伸手去揭食盒蓋子，性子急得半點不設防。
“別碰！”
浣碧脫口而出，語氣急得微沉，話音落下才察覺自己失態，連忙放緩聲調，強行圓話，“宮裡賞賜的點心規矩多，須得小主先過目，咱們做奴婢的不該隨意觸碰，免得失了禮數。”
流朱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茫然地收回，嘟了嘟嘴：“不過一盒點心罷了，哪來這麼多講究。從前皇上賞賜，咱們不也能先幫小主整理妥當？”
“今時不同往日。”浣碧垂首立在原地，心頭亂如擂鼓，字字斟酌，“如今小主尚在禁足之中，六宮耳目眾多，中宮賞賜更要謹守規矩，一絲錯處都不能有。”
甄嬛靜靜聽著二人對話，目光落在浣碧緊繃的側臉上。
她素來心細通透，此刻己然察覺不對勁。
浣碧向來性子爽利，從沒有這般拘謹壓抑的時候，連肩背都是繃得筆首的。
她緩緩坐首身子，斂去眼底落寞，輕聲問：“到底是什麼東西？皇后無端端賞我點心？”
浣碧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亂瞞不過聰慧通透的主子，只能硬著頭皮回話：“是桂花糕。皇后娘娘說三日後賞花宴，念著小主禁足宮中無趣，特意備的例賞。”
“桂花糕？”甄嬛眉梢微蹙，指尖輕輕摩挲著書卷紋路，神色愈發沉靜，“我禁足碎玉軒多日，不赴宴、不見客，皇后素來厭惡我，何時這般體恤我了？”
這話溫和，卻句句點破蹊蹺。
流朱也終於回過味來，收起了方才的雀躍，皺起小臉：“也是啊，皇后娘娘平日裡處處挑小主的錯，怎麼會平白無故送香甜點心過來？莫不是……別有緣故？”
浣碧喉間發澀，進退維谷。
她想說有毒，想說皇后要殺腹中龍胎，想說自己被剪秋威逼脅迫，若是不送、若是主子不吃，自己便要被打入浣衣局永世不得翻身。
可這些話，她半個字都不敢說。
景仁宮的手段她最清楚，皇后行事滴水不漏，早己算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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