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靜養半月有餘,秋深露重,階前菊花開得沉斂肅穆。
甄嬛日日閉門不出,不赴宴、不接閒客、不沾六宮半分是非。
對外只說是喪子哀慟難平、心緒耗損過重,身子孱弱經不起折騰,日日湯藥不離,恬淡寡欲,形同避世。
可內裡,她早己洗盡從前溫潤天真。
一場八月龍胎無端夭折,一場皇后滴水不漏的陽謀,一場滿宮冷眼、無人相助的寒涼,讓她徹底看清——深宮從無情面,唯有權謀制衡,方能立足。
這半月深宮最引人揣摩的變局,便是年羹堯平定邊境小亂,輕車簡從班師回京。
上一世凱旋,是旌旗蔽日、百官郊迎,京中十里鋪鋪張慶賀,宮中提前三日懸彩備宴,極盡榮寵。
彼時華妃氣焰滔天,行走六宮皆是風頭無兩,連皇后遇事都要暫避其鋒芒。
可這一世,全然兩樣。
無儀仗、無鼓吹、無百官簇擁,僅一道淡淡邸報入朝堂,年羹堯悄然入京,低調得近乎刻意收斂。
六宮宮人私下紛紛揣測,皆道大將軍連年征戰勞苦,終於倦了權勢鋒芒。
唯有靜坐碎玉軒的甄嬛,冷眼觀局,心如明鏡。
不是倦了,是怕了。
盛極必衰,功高震主,年家這是主動收刃、斂翼避禍。
正思忖間,殿外腳步聲輕,流朱掀簾入內,神色帶著幾分謹慎詫異,低聲回稟:“小主,方才養心殿傳口諭,晚間設晚膳,獨傳華妃小主一人侍膳作陪,並無您的名份。”
浣碧聞言,微微蹙眉:“往年大將軍回京,皇上最愛召華妃小主單獨伴駕,只是往年是恩寵熱烈,今年年大人這般低調,皇上反倒特意單獨召她,怕是別有試探。”
甄嬛倚在窗邊軟榻,指尖漫過微涼的窗沿,眸色淡靜無波:“皇上從無無謂的恩寵,更無無謂的宴席。”
“往年召她,是嘉獎年家軍功、榮寵外放。今年獨獨召她,是看蟄伏、看真心、看年家如今的分寸。”
“這一頓飯,不是私宴溫存,是朝堂試探。”
流朱恍然點頭:“奴婢明白了。皇上定是也覺得年大人此番回京太過反常,故而藉著侍膳,親自看看華妃的姿態。”
甄嬛淺淺頷首,不再多言,只靜坐著靜待宮外風聲。
她如今身在局外,恰恰是最安全的看局人。
暮色落盡,養心殿偏膳堂暖爐初燃,殿內薰香沉靜,無半分往日熱鬧奢靡。
胤禛端坐主位,案前膳品整齊羅列,規制嚴謹。
不多時,內侍引華妃入內。
一步踏入殿中,便與往日判若兩人。
往日隨侍聖駕用膳,華妃必是華豔盛裝、金飾璀璨,眉眼飛揚、傲氣逼人,落座便隨性指點菜式,不等皇上動筷便自在取用,宮人稍有遲緩便動輒呵斥,驕縱恣意,是全宮皆知的模樣。
可今日的年世蘭,全然換了一副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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