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巷子裡的積水被踩得稀爛，泛著一股子叫人反胃的綠漿。
楚天打頭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極穩，哪怕爛泥點子濺在褲腿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楚爺，前邊就是‘發記’理髮店，老闆阿強的手藝在城寨是拔尖的，不少外面的差佬都偷偷跑進來找他修面。”
陳阿狗在後頭跟著，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裝錢的袋子，由於精神過度緊繃，那一臉的麻子坑裡全是細細的冷汗。
理髮店門口掛著個半截的旋轉燈箱，由於年久失修，裡頭的紅藍條紋轉得有氣無力，發出嘎吱嘎吱的酸響。
楚天推門進去，一股子廉價洗髮水混著滑石粉的味道撲面而來。
“修剪下，兩邊推平，後面留短，頭頂要利索點，別弄那些抹油的背頭。”
楚天一屁股坐在那張生了繡的鐵轉椅上，對著正擺弄剪子的中年男人吩咐了一句。
阿強愣了下，他瞅見楚天那張消瘦得有些過分的臉，還有那雙冷靜得叫人心頭髮涼的眼，手裡的剪子不自覺地抖了下。
“得嘞，後生仔……不，這位少爺，您瞧好。”
阿強是個有眼力見的，城寨裡這種眼神的人，要麼是剛殺過人的狠角色，要麼就是大有來頭。
剪子在耳邊飛快地“咔嚓咔嚓”響著，細碎的頭髮碴子落在楚天肩膀上。
楚天閉著眼，鼻尖縈繞著一股子淡淡的煤油煙味，腦子裡想的卻是滙豐銀行那厚實的大理石門檻。
“楚爺，這……這頭髮剪了，看著精氣神確實不一樣了，像……像那個電影裡的明星。”
陳阿狗在一旁蹲著，仰著頭，一臉諂媚地首搓手。
楚天沒理他，修完面，首接甩了一張十塊的港幣在臺面上，理髮師驚得手心首冒汗。
“阿狗，鐵柱，去外頭守著，我去裡間換身衣裳。”
楚天指了指理髮店後頭那個窄小的更衣間，語氣平淡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氣。
陳阿狗連連點頭，拽著正盯著牆上女明星海報發呆的鐵柱就往門口拽。
鐵柱撓著後腦勺，甕聲甕氣地問：“天哥，換啥衣裳？咱那馬褂還沒穿壞呢。”
“叫你走就走，哪兒那麼多廢話！”陳阿狗把門一帶，守在門口跟倆門神似的。
窄小的更衣間裡，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電燈泡。
楚天深吸一口氣，胸口那塊暗紅色胎記微微發熱，意識瞬間沉入龍淵港的庫區。
在一排貼著“1960s外貿定製”標籤的貨架上，他精準地拎出了一套黑色英倫風西裝。
這種西裝的剪裁極其考究，收腰挺括，領口處還帶著淡淡的羊毛香味。
他利索地蹬上那雙油光鋥亮的黑色手工皮鞋，穿上絲滑的白襯衫，指尖熟練地打出一個溫莎結。
最後，他把那塊後世工藝復刻的夜光機械錶扣在腕子上，對著那面落滿灰塵的破鏡子整了整領口。
鏡子裡的年輕人，眉宇間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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