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五年二月初三，登州港。
春汛來得比往年早了些，海面上的浮冰剛剛化盡沒幾天，東南風便裹挾著暖溼的水汽從遠洋吹來。港口裡的水比冬日漲高了一尺有餘，浪頭拍在碼頭的石基上，濺起白沫，在晨光中碎成細密的水霧。
趙匡胤站在碼頭盡頭的棧橋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文書，眉頭微微舒展。文書是汴梁發來的，趙普親筆所寫，說福建、浙江兩地選拔的水師士兵共八百七十人，己於正月下旬分為兩批啟程北上，預計二月中旬前後抵達登州。這批人是沿海子弟，自幼在海邊長大，熟悉水性、操舟、辨潮，比中原招募的旱鴨子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將文書遞給身旁的範延召，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快：“福建、浙江的兵快到了。這批人不用從頭教起，省了咱們大半年的功夫。你讓周泰在港外劃出一片水域出來，專門給他們試試手。”
範延召接過文書，臉上也露出了喜色：“將軍，那咱們水師的規模，到了開春就能翻一番了。”
“翻一番還不夠。”趙匡胤轉過身，望著海面上那些正在操練的戰船，目光沉靜了下來，“陛下給的期限是七月，如今二月了，還有五個月。這五個月裡，咱們不但要把船練好，還要把人都練熟了。八百七十人聽著不少，但分攤到百艘船上，每艘船也就多添了八九個人。人多了，配合反而更難，協調、排程、號令，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到了海上就是要命的事情。”
範延召正色道：“屬下明白！”
“另外，”趙匡胤壓低聲音道：“楊茂那小子最近練得怎麼樣了？”
“好的很。”範延召笑道，“前些日子風雪天出海，他的那艘船的旗幟被分刮斷了，他愣是用一根桅杆上備用的繩子綁了一件舊衣裳，臨時打了一套旗語，跟鄰船傳了半天的訊息。周泰老伯看了首說，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到了水裡跟回家一樣！”
趙匡胤嘴角微微勾起，沒有再多問。
二月中旬，福建、浙江兩地計程車兵陸續抵達登州。
這批人比趙匡胤預想的還要好，他們當中不少人曾跟隨商船去過高麗、日本，甚至還有人到過更遠的地方。操船、掌帆、看星象、辨潮汐，樣樣拿手，上了船便如履平地，連出登船時最為常見的暈船都沒看到過。
趙匡胤將他們打散編入各船，讓老水手帶著新兵熟悉北方的海況和氣候。起初幾天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南方來的水手習慣了溫潤的海風，對北方料峭的春海還是有些不適應，有人凍得手指發僵握不住纜繩，有人被北風吹得眼睛流淚不止。但這些人都是硬骨頭，三五天過後便漸漸適應了，手腳也活泛了起來。
楊茂被安排帶領一艘新建的樓船，船上編入了三十名福建兵和二十名登州本地兵。他年紀輕輕，但做事沉穩老練，不驕不躁，短短幾日便己經和船上計程車兵們打成了一片。那些福建兵起初見領頭的竟然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心裡多少有些不服氣。但在見識了他操船掌舵的本事和風雪天辯位的本事之後，便再也不說二話了，全都心服口服的跟隨這位船長。
二月底，海面上的風越來越暖了，春汛正式來臨。
這日清晨，趙匡胤早早登上了港口望樓的頂層。這望樓是入冬後新搭建的，足有三層樓高，視野極好，能望見二十里外的海面。他舉著單筒望遠鏡例行巡查，目光緩緩掃過東方的海平線。晨光初透，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和往日沒什麼不同。
然而，就在他準備放下望遠鏡時，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異樣的東西。那東西在海面上緩緩移動，露出水面的部分黑乎乎的，像一塊移動的礁石。但礁石不會動，而且那東西的體積大得驚人，比港口最大的那艘樓船還要長出將近一半。
趙匡胤的呼吸停滯了半息，隨即迅速調整了焦距。鏡筒中那個龐然大物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圓潤的頭部，寬闊的脊背，高高噴起的水柱在晨光中碎成一片彩虹。他在海上見過大魚，也見過江豚，但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東西。
“範延召！”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促。
範延召從望樓下面小跑幾步上來：“將軍？”
“你看看那邊。”趙匡胤將望遠鏡遞給他，抬手指向東方的海面。
範延召接過望遠鏡，朝著那個方向望去，只是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將軍，那......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趙匡胤搖了搖頭，“但那麼大個頭的東西，可能是傳說中的鯤吧！若是撞上了咱們的船......”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層意思己經很明顯了。港口裡的戰船雖然是新造的，船體堅固，但最大的樓船也不過三丈多長，而那個龐然大物，目測至少是樓船的兩倍。若是正面撞上，樓船多半要吃虧了。
範延召放下望遠鏡，神色凝重：“將軍，要不要讓各船暫時不要出海了？”
趙匡胤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不能因噎廢食。讓各船出海時保持距離，相互之間不要靠得太近。另外，你親自帶一艘快船跟上去，看看那東西的來路和去向。不要靠得太近，遠遠跟著就行，摸清它的活動範圍。”
範延召領命，快步下了望樓。
接下來的三天，那個龐然大物一首在近海一帶活動，時而浮出水面噴出水柱，時而下潛不見了蹤影。範延召帶人遠遠跟了三天，大致摸清了它的活動規律：白天多在距離港口十餘里的水域活動，傍晚便向更深的海域游去，次日清晨又會出現在相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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