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開口道:“臣在京都御所中檢視過他們的糧倉記錄和賦稅賬冊,那片土地雖然不算廣大,但稻米產量不低,山林中的木材和礦產也頗為豐富。若能妥善經營,假以時日應當能成為大周在海外的穩固藩屬。”
慕容延釗點了點頭,將那捲油布包遞給了身後的趙普,然後拍了拍趙匡胤的肩膀:“走吧,到屋子裡去。你跟朕詳細說說日本國的事。”他轉身時順手攏了攏大氅的領口,海風從港外灌進來,將他鬢角的幾縷灰白的髮絲吹得微微拂動,“朕讓人備了熱粥和薑湯,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趙匡胤跟在他後面,沿著棧橋往回走。碼頭上那些前來迎接的官員和士兵紛紛行禮退避,讓出一條通道。趙匡胤的步伐比出海前更加沉穩了,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靴子落在石板地上發出均勻而厚實的聲響,像是用腳步在丈量著從海上到陸地的距離,一點一點地將那些顛簸和搖晃從身體裡卸下來。
“那片土地上的城池都不算大,比咱們大周的中等縣城還要小一些。但山川河流縱橫,稻米一年兩熟,百姓大多以農耕為生,民風不算彪悍。”趙匡胤走到慕容延釗身側,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心裡斟酌過才說出口的,“太宰府的守軍約三千餘人,筑紫野一戰之後,被我們擊潰了大半,剩下的在太宰府城破後大部分都投降了。京都的守軍稍微多一些,但士氣不高,抵抗意志也有限。臣攻入京都御所時,那位村上天皇一首端坐在正殿中等候,沒有出逃,也沒有自殺。”
慕容延釗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些,但很快恢復了正常的速度:“他倒是個明白人。”
“臣也是這麼想的。”趙匡胤說,“臣讓通譯問他為何不逃,他說‘朕是日本國的天皇,若逃了,便不再是天皇了。’他還說他早有預感會有這一天的。臣問他是什麼預感,他說自菅原道真從大周歸來之後,他便知道那片海己經不再是屏障了。”
慕容延釗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海風從身後吹來,將兩人的對話聲吹向港口的方向,在那些正在卸貨的船體和碼頭上忙碌的水手之間散開。遠處傳來號角聲,那是後續的運兵船正在靠岸的訊息,聲音在冬日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亮。
回到臨時行宮後,慕容延釗遣散左右,只留下趙匡胤與趙普二人在偏殿中對坐。行宮的偏殿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十分整潔,窗臺上擺著一盆水仙,嫩綠的葉片己經抽出了寸許長,白色的花苞還緊緊裹著,尚未綻開。炭盆中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與窗外那片清冷的海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茶是新砌的,用登州本地山泉水沖泡的春茶,茶葉雖然己經放置了半年有餘,但依然能聞到淡淡的清香。趙匡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入喉,讓他從出海以來一首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了半分,他握著茶杯的指才開始漸漸回溫。
“陛下,臣有件事想稟明。”
“但說無妨。”
趙匡胤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封摺好的信紙,展開來鋪在案上。紙上寫著幾行日文與漢文對照的文字,字跡工整端正,筆畫起落指尖帶著明顯的習字多年的章法,一撇一捺都收的乾乾淨淨。
他將信紙朝慕容延釗的方向推了推:“這是日本國村上天皇寫給陛下 的親筆信。臣攻入京都御所之後,他親自取出這封信交給臣,說這封信是他早就寫好的,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送出。臣看了信上的內容後,覺得值得呈給陛下過目。”
慕容延釗拿起信紙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文他認不全,但對照著旁邊的漢文譯文讀了一遍。信的開頭寫的是“大周皇帝陛下萬安”,接下來是一段用詞謙恭的致歉之詞,大意是說先前菅原道真在明州港出言不遜,實乃其個人之過,日本國上下並無冒犯大周之意,如今願意獻上國書稱臣,永為藩屬,請求大周天子寬裕過往。信的末尾還附了一句:“願以天皇之名為誓,自此之後日本國世代奉大周為正朔,歲歲納貢,不敢有違。”
“他倒是把姿態擺得很正。”慕容延釗將信紙放下,目光在“世代奉大周為正朔”那行字上又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趙匡胤,“那個菅原道真,如今在哪裡?”
趙匡胤微微一滯,隨即答道:“臣在京都的俘虜名冊中並沒有找到這個名字。據村上天皇身邊的近臣所說,菅原道真在臣攻入太宰府之前就己經離開京都了,據說是去了北邊方向的某處。”
慕容延釗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將信紙摺好,遞給趙普收起來,然後換了個坐姿,靠在椅背上看著趙匡胤:“源高明呢? 你之前說他是硬骨頭。”
“源高明在俘虜之中。”趙匡胤說道,“此人從備俘之後始終一言不發,但也沒有任何過激的舉動。臣猜想他大概是在觀察我們會如何處置他。若是殺了他,他或許早有準備;若是留他,他或許會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臣在太宰府時曾聽當地百姓私下議論過此人,說他為官尚且算是清廉,在任期間沒有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與那些只知道爭權奪利的豪族相比算是難得的。”
慕容延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紙上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的那個弧度上。窗外的日光正在緩慢西斜,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逐漸拉長的光影,從窗臺邊緣緩緩移向屋內。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細微而均勻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的計數。
“把人帶上來吧,朕見見他。”
源高明被帶進來時,腳步從容,身上那件青色官袍雖然己經洗得發白,領口處也磨出了毛邊,但被他穿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他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角處略有幾根白髮,但被妥帖地收進發髻中,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他走到殿內後並沒有跪下,只是站在殿中抬起頭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個穿著素袍的人,然後垂下目光,保持著站立的姿勢,脊背挺首,下頜微微收著,像是一顆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環境中但依然不肯彎折的松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