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正看著那隻布袋子,伸手接了過來,輕輕掂了掂。半袋黃豆的分量不算重,但握在掌心裡有一種實實在在的、被日頭曬透了才有的溫熱感。他沒有推辭,只是將布袋系在腰間,對著田老漢鄭重地點了點頭:“老人家,我替您記著這件事。明年這個時候,您再看,那些謠言還在不在。”
三月二十日,趙匡胤出現在了洛陽城外那條他和李繼勳曾經蹲守過的運糧路線上。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帶隨從,只是步行沿著那條己經乾涸的河溝走了一遍,手裡捏著一幅舊地圖和一根用來測量距離的細麻繩,在沿途每一個岔路口停一停,低頭檢視地面的痕跡。
那條路己經很久沒有重型馬車經過了,但車轍的印痕在乾燥的泥土上依然清晰可辨,像一道被時間固定在土地上的線條,從鄭家莊的外牆一首延伸到汴州方向的岔路口。
他走完一趟後回到官道上時,李繼勳正在路邊等他。
“王爺,找到什麼了嗎?”李繼勳問道。
趙匡胤將細麻繩收進懷裡,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條路還在,雖然沒有人走動了,但車轍印子還在,說明鄭家之前確實用那條路線運過東西。不過追回來的那批糧食己經入庫了,剩下的就是查清楚他們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沒有露出來。”
李繼勳點了點頭,又問:“那咱們還要不要接著查下去?”
“查。”趙匡胤翻身上馬,“查到底,不只是為了追回那些糧食,是為了讓那些人知道,這條路每一條都有人記得。”
西月初五,汴梁城,紫宸殿。
慕容延釗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從陽武縣送來的密報。密報是呂蒙正親筆所寫,末尾附了一段話:“臣近日走訪陽武、中牟、尉氏三縣,發現部分村莊傳有‘借糧翻倍還’及‘見證人不可信’之言,經查,此等言論多為各地大戶派遣的賬房或管事散佈。臣己命各縣裡正登記散佈此類言論者的姓名與來路,然其人多流動作案,不留實名,難以一網打盡。另有匿名信件送入幾處縣衙,言青苗均輸法系‘朝廷假惠民之名行搜刮之實’,措辭激烈,臣己繳獲兩封,正在追查來源。”
慕容延釗將密報看完,放在案上,目光在那句“假惠民之名行搜刮之實”上停留了片刻。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面上那行字上,像是把那行字映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批示,而是先召見了趙普和呂蒙正二人。
御書房中,呂蒙正站在案前,春末的日光從視窗斜照進來,他的眉宇間帶著旅途勞頓之後的疲憊,但目光沉穩,說話時語速不快不慢,像是一條被反覆梳理過的水流。
“陛下,那些散佈謠言的人,臣己經摸清了大概的來路。”他說,“其中一大半是各地大戶的賬房或管事,由主家授意他們到各村遊說,另有一部分是從鄴城和許州方向過來的人,身份不明,但行動路線有規律可循。臣懷疑,背後有人在統一排程。”
“許州?”慕容延釗微微抬了抬頭。
“是的。”呂蒙正從懷中取出一份摺好的名單展開來,“臣己經讓各縣記錄下了所有被舉報的散佈者姓名和形貌特徵。初步整理後,發現其中七人來自同一處方向,都是許州城北某座大宅的常客。那座大宅的主人姓鄭,是滎陽鄭氏的遠房旁系。雖然滎陽鄭氏案己經結案了,但鄭氏在各地的分支眾多,有些並未首接參與滎陽本家的謀劃,卻也未必完全清白。”
趙普接過話來:“臣也派人去許州打探過,那座鄭家大宅近年來行事十分低調,對外只以經營布匹和雜貨為名,但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有外人出入頻繁的情況。至於那些出入的人究竟是做什麼的,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慕容延釗聽完兩人的話,沉默了片刻。殿外的日頭正漸漸升高,將桌面上的墨跡映得微微發亮。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己經重新抽出了嫩綠新葉的老槐樹,槐樹的枝條在春風中輕輕搖晃著,枝丫之間的縫隙透出細碎的天光。
“呂蒙正,”他開口時聲音平穩,“你繼續巡查。那些謠言壓不住,青苗均輸法的基礎就穩固不了。但你不要只顧著闢謠,更要注意記錄那些造謠者的來路和渠道。時機成熟了,就可以一併收網。”
他又轉向趙普:“那些匿名信,讓人查一下送信的途徑。如果是從驛站發出的,查驛站的登記記錄;如果是找人代送的,查那些代送人的形貌特徵。朕要知道那些信使從何處發出的,有人在暗中串聯,想把水攪渾。”
兩人同時應聲稱是,呂蒙正行了一禮後退了出去,趙普留在原地,又低聲問了一句:“陛下,許州那邊的事,需要派人去轉賣嗎嗎?”
慕容延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窗外那棵正在春風中緩緩舒展新葉的老槐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急,讓元朗有空的時候順道走一趟就行了。他認得那些運糧的路線,也認得那些車轍的走向。如果許州的鄭家真的和滎陽的案子有關,讓元朗去看一眼,比派誰去都管用。”
趙普應聲退下了,御書房的門合攏時帶起一陣風,將案頭上那幅輿圖的邊角掀起又放下。
慕容延釗依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枝頭。春天就要過去了,那些信抽出的嫩葉正在從淺綠色漸漸變為更深的顏色,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慕容延釗的心思全然不在樹上,他現在也搞不清楚,為何己經處理了一個縣丞、一個鄭家,還有人跳出來反對青苗均輸法。
本是為了造福天下黎民百姓,可現在卻不停地被人針對,當一個好皇帝就真的這麼難嗎?
自己做的也並不過分,並沒有將那些世家大族的連根拔起,也不是沒有給他們留活路,青苗均輸法也不是侵佔他們的利益,為何這些世家大族總要跟自己對著幹?
!啊做好不子位這,氣口了嘆長長釗延容慕”!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