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踏破燕雲》第二百六十三章 小人作祟(1)

作者:墨染星河水·1個月前

洛陽以南三百里的許州城中,一座佔地極廣的宅邸裡,有人正在燈下仔細讀著剛剛收到的信。這封信是從汴州送來的,筆跡清晰,措辭謹慎,但內容卻讓讀信的人眉頭越皺越緊。

讀信的人姓鄭,是滎陽鄭氏的一支遠房旁系,他在許州經營多年,族中早己紮下根來。他放下信紙,抬起頭來望向窗外。夜色正濃,院中的桂花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著枝丫,將月光碎成一片晃動的銀斑。

“呂蒙正。”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發出了幾聲短而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枚石子落入深井時濺起的那一聲迴響。

永樂九年三月初七,鄴城。

這日暮色剛沉,鄴城西街上一家名叫“聚賢樓”的酒樓裡,二樓雅間的門窗緊閉著,燭火從窗紙間的縫隙裡漏出幾縷細長的光,在街面上投下幾道忽明忽暗的光影。

雅間裡坐了五六個人,面容不一,年紀相差也不大,有身著綢緞的富商,也有穿著半舊錦袍的地主。桌上擺著幾碟冷盤和一壺未曾動過的酒,誰都沒有去碰,像是那壺酒的存在只是為了填補桌面上那片空白。

坐在主位上的那人,今年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清瘦,面容方正,下頜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山羊鬍須。他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聲音平穩,卻在安靜的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把諸位請來,是為了同一件事。朝廷的青苗均輸法,己經推行到了三十一個縣。原本該是咱們大展拳腳的時候,可呂蒙正那廝,如今到處奔走,每到一個地方便查賬、核糧、改憑條。那些泥腿子有了憑條和見證人,便不肯再多按一份手印了。去年的路數,今年恐怕是走不通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張面孔,見沒有人說話,他便繼續開口。

“所以,咱們得換個法子了。諸位都是在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各自的地盤上說話也算數。若能讓那些泥腿子自己不願意借糧,讓他們覺得朝廷的東西碰不得,那法子再好也是白搭。”

“那該用什麼法子?”有人問。

“辦法很簡單,讓幾個信得過的賬房先生,到各村去說些話就成了!”

“說什麼話?”

“就說,去年借過糧的人家,秋後不是被追債了嗎?就說朝廷的賬目不清不楚,今年借了糧食,明年還不知道要還多少。再說,那些憑條上的見證人,大多是跟官府走得近的人,誰敢保證他們不會倒打一耙?只要這些話傳開了,那些泥腿子自然就不敢借了。”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想通了什麼。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有人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在黑暗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主位上那人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他的聲音在整間雅間中迴盪了片刻,又迅速歸於平靜:“青苗均輸法能不能辦成,不在於朝廷有多少新花樣,而在於民間還有多少人願意相信朝廷。只要人心不齊,法便行不通。這道理,諸位回去慢慢琢磨。”

他推開雅間的門,夜風從門縫中灌入,將桌上的燭火吹得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穩定。那道身影沿著樓梯向下走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街巷的暗處。

三天後,許州城北的幾家大戶也聽到了類似的風聲。有人說是從鄴城那邊傳過來的,也有人說是從汴州那邊輾轉來的,說法不一,但內容卻驚人地一致:青苗均輸法的賬目不可信,今年借了明年就要翻倍還,見證人都是官府的人,到時候說話不算數。

這些風聲像被風散播的草籽一樣,在鄉間落籽生根了。那些曾經在村口大槐樹下熱烈議論著今年借糧事宜的老農們,開始變得沉默了。有人去里正家裡詢問今年政策的時候多留了一個心眼:“這賬目能查嗎?憑條上寫的數目,是不是跟實際發的一樣?”

里正們說不清,他們自己也都還在琢磨那些新的章程,在這些信口開河的風聲中顯得力不從心。

三月十五日,陽武縣田家村。

呂蒙正蹲在田老漢的門檻上,就這一碗白水啃乾糧。田老漢坐在屋裡的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旱菸杆,沒有點火。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誰都沒有先開口。

春日的陽光從屋簷外斜照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原中國的菜園子裡剛澆過水,泥土散發著一股溼潤的氣息,和屋簷下晾曬的陳年幹辣椒的微辣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家常而樸實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田老漢放下煙桿,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呂大人,俺聽外面有人在傳,說今年借了糧,明年要翻倍還。還說那些見證人都是官府的人,到時候說話不算數。俺沒文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俺知道一件事,去年追債的那股勁兒,俺記得清清楚楚。俺不怕累,也不怕苦,但俺怕那種,那種明明幹了活、交了糧食,卻還欠著一筆債的滋味。”

呂蒙正將乾糧放回碗裡,抬起頭來看著田老漢。春日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眉骨下方那道淺淺的陰影照得更加分明瞭一些。

“老人家,那些話都是假的。”他說,“今年的憑條,每一張都要有兩位本村的見證人按手印。見證人不領官府的俸祿,不歸任何衙門管轄,他們就是村裡的人,是你認識的人。若有人再說什麼‘翻倍還’的話,您可以去縣衙找我。我不在的時候,縣衙裡會有人專門登記這種事情,您說什麼,他們就記什麼,過後再核實,絕不會讓你不明不白地背上債務。”

田老漢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從屋裡拿出一箇舊布袋,解開袋口,裡面是半袋曬乾的黃豆。他將布袋遞到呂蒙正面前,聲音依然沙啞,卻比方才穩了幾分:“這是俺自己種的,你帶著在路上吃吧,俺信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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