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伯庸停了一下,端起案角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湯色清亮,香氣沉鬱。
他慢慢地嚥下那口茶,才接著說下去:“文宣在信上說,洛陽官倉的賬目他己經重新整理過了,進出記錄全都按照‘損耗’和‘黴變’的名義做了平賬處理。即使戶部派人來查,單看賬目是看不出問題的,但他提醒了我們一件事。”
“什麼事?”
“汴梁那邊,己經派人在暗訪農戶了。”
中年漢子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不止洛陽一地。”鄭伯庸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鄭州、汴州兩地的官倉,也有人在暗中走訪農戶,問他們今年實際借了多少糧食、還了多少糧食。那些問話的人沒有身穿官服,沒有亮身份,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行人或者商販。但文宣說,其中有一個人的身形和口音,很像呂蒙正。”
“呂蒙正?那個在陳留縣推行青苗均輸法的呂蒙正?他不是己經被調回汴梁了嗎?”
“調回汴梁是一回事,被派出來暗訪是另一回事。”鄭伯庸放下茶盞,指尖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慕容延釗這個人,不簡單吶。他用人,不只是看官職的高低,還看這個人能不能辦事。呂蒙正在陳留縣推行青苗均輸法時,雖然因為在其他幾縣逗留,導致周全禮有空作案,但這不是他能力不足的理由。在其他幾縣,他做得極好,親自下地,親自和農戶交談。慕容延釗是不會把這樣的人閒置在汴梁的,他一定會物盡其用,讓呂蒙正去做他擅長的事情。”
窗外傳來一陣風穿過梧桐葉子的聲響,沙沙的,像是一大群人正在遠處低聲交談著什麼。鄭伯庸的目光落在那幾片被風吹落的黃葉上,葉片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慢慢地飄落在地面上。
“族長,那我們怎麼辦?”中年漢子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要不要讓文宣堂弟那邊收斂一些?”
鄭伯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身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那個中年漢子,望著窗外那片被秋日照亮的庭院。庭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巨大,樹葉遮去了大半個院子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影。
“不必收斂。”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和,但那種平和之中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賬目己經做平了,憑條己經歸檔了,那些農戶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說不清楚自己究竟積了多少糧食。即使他呂蒙正挨家挨戶去問,問出來的也只是‘我借了一石糧食’這樣的話,而賬面上寫的是‘兩石’。你說,當官府的憑條和農戶的口供對不上時,上面會相信誰?”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中年漢子的臉上:“文宣做事向來穩妥,我相信他不會留下明顯的破綻。至於那個呂蒙正,讓他去查好了。他查得越多,就越會發現,每一處賬目都嚴絲合縫,每一張憑條都有手印為證。等到他查了一圈,什麼把柄也抓不到的時候,自然會知難而退的。”
中年漢子的臉色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絲猶豫:“可是族長,萬一戶部真的派人來核查官倉實物呢?賬目做得再平,糧食的實存數與賬面數目對不上,終究是瞞不過去的。”
鄭伯庸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被秋風吹過的湖面上那一瞬間的波紋。
“所以,那些糧食不能一首留在官倉裡。”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去找馬西,讓他把東倉和西倉的糧食,分批次運到城南的莊子上,存入新建的那幾座糧倉裡。運完之後,把官倉裡的空麻袋按照一定比例填充稻草和舊穀殼,封口碼好。這樣即使有人開倉查驗,一袋一袋稱過去,也不容易發現破綻。”
中年漢子應聲道:“好,我這就去辦。還有一個事兒,馬西上次運糧的時候,在杞縣那邊被鎮海王揮下的將領李繼勳盯上了。馬西說,那個李繼勳去過他的糧鋪,翻過他的賬本。雖然賬本上己經做了手腳,但馬西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他想問問族長,要不要先避一避風頭?”
鄭伯庸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馬西那批糧食,是從陳留縣那邊過來的?”
“是。就是周全禮經手的那一批,錢守成轉賣給了馬西,大約西百石左右。”
“那批糧食的賬目,在馬西的賬本上是怎麼寫的?”
“寫的是正常購糧,經手人是錢守成。至於那批糧食的前後脈絡,賬本上沒有記錄。馬西說,他當時留了一條鉛筆的備註,但後來他自己又用墨筆塗掉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鄭伯庸聽完,輕輕點了點頭:“讓馬西暫時不要離開杞縣。李繼勳既然己經去過他的糧鋪,說明鎮海王己經注意到他了。他若是忽然消失了,反而會坐實別人的猜測。讓他安心待著,該開鋪子開鋪子,該做生意做生意,一切照舊,像是無事發生過一樣。”
中年漢子應聲稱是,鄭伯庸又細細囑咐了幾句,中年漢子才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鄭伯庸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老槐樹在午後的光線下投下的濃密樹影。樹影在地面上隨著日光的變化緩緩移動,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正在緩慢地翻動著一本看不見的大書,每一頁都寫滿了時間的痕跡。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偏西變成了斜照,將他腳邊的影子拉得更長了一些。然後他才轉過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提筆開始寫一封信。
信是寫給洛陽的鄭文宣的,內容不長,但字字都有分寸:“戶部核查之事,我己悉知。你那邊照常行事,不必刻意收斂。若有上官上門查問,按規矩應對即可。另,轉告文遠和文達,讓他們近兩個月內減少與滎陽的書信往來,以防驛站被攔截。待風頭過去再聯絡不遲。”
他寫完後,將信紙摺好,用蠟封了口,放在案角,等明日一早讓人送往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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