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十月初三，鄭州府，陽武縣。
天色將暗未暗，官道兩旁的田野在餘暉中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呂蒙正牽著一匹瘦馬，沿著田埂緩緩走著，靴子上沾滿了乾裂的泥塊，衣角被田埂邊的草葉子刮出了幾道細小的口子。
他從鄭州府出發，己經有七天了。這七天裡，他走過了五個村子，每一處都是以“過路客商”的身份停留半日，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一坐，跟那些抽著旱菸聊天的老漢們搭幾句話，聊聊今年的收成如何、借糧是否方便。
大部分村民的話都差不多：糧食借了，也還了，日子雖然緊巴巴但也能過。可當他問到“今年借糧的數目大概是多少”時，有幾個人的反應讓他留了心。
陽武縣北邊的田家村，有一個姓田的老漢，在呂蒙正第三次問起借糧數目的時候，忽然放下煙桿，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小夥子，你問這個做啥？你是不是朝廷的人？”
呂蒙正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搖了搖頭：“老人家，我就是個過路的，家裡也想種地，就想問問今年的糧種好不好借。”
老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煙桿，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不好借，比之前難多了。”
“怎麼說？”
“年前春天，縣裡來人，說要試點什麼青苗法，說是朝廷借糧給我們種地，秋後還就行了，還不收利息。俺那時候信了，簽了憑條，按了手印，領了一石五斗的谷種。秋收的時候，俺還了一石五斗，憑條也還回來了，本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老漢用煙桿敲了敲鞋底，聲音低沉了幾分。
“誰知道，前些日子，里正又來找俺，說俺年前還少借了一筆糧食，賬目上還有五斗沒有還清。俺說不可能，憑條都己經還回來了。里正說，憑條是憑條，賬目是賬目，兩碼事。俺不認，他就說，那五斗糧要是還不上，就得拿田契來抵債。俺的地，三畝三分，是當年在大周北伐契丹的時候，朝廷分給俺的軍功田。俺家三代都是軍戶，俺爹和俺當年都在高平之戰中流過血，俺的田是陛下親自下旨分的，就憑他一句話就收回去，俺不服！”
呂蒙正坐在那裡，聽著老漢用那種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糙嗓音慢慢說著，心裡像是有根弦被緩緩擰緊了。他注意到老漢說“賬目上還有五斗”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煙桿，手臂因為用力青筋微微隆起。
“老人家，你說的那筆五斗糧的賬目，你親眼看過嗎？”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俺不識字。里正那裡一張紙給俺看，上面俺能看到有俺的名字，還有一個紅手印。可俺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按過那個手印。俺說那不是俺的，里正說，手印就是你的，你不認也得認。”
呂蒙正沒有再多問，他坐了一會兒，道了聲謝，站起身來牽著馬走了。走出田家村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西邊的天際還剩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一道正在緩緩合攏的傷口。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田家村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片低矮的剪影，幾縷炊煙正從低矮的屋頂上升起來，在晚風中散成細碎的灰色，很快便融進了墨藍色的夜幕裡。
他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緩緩往陽武縣城的方向走去。馬蹄踏在乾硬的泥土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他身後不急不慢地跟著。
十月初五，呂蒙正回到了陽武縣城的臨時住所，連夜寫了一封密報。密報寫得比平時更加細緻，他將自己在田家村聽到的那段話原原本本地記錄了下來，又將老漢的姓名、住址、田畝位置一併附上，然後封上火漆，交給隨行的文書，命他即刻送往汴梁。
密報送出後，他獨自站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幅鄭州府的地圖。他找到陽武縣北面的田家村，在那一帶畫了一個圈，然後沿著官道往東畫了一條線，連線到了相鄰的中牟縣。他又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疑似偽造手印，以軍功田為目標的收割。”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油燈的火苗在他面前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忽長忽短的。
他想起田家村那老漢說話時的神情，那種憤怒中夾雜著無奈、不甘中又帶著一絲迷茫的眼神。那是一個在戰場上流過血、在土地上討了大半輩子生活的人，在面對一張他看不懂的紙時，那種無處可說的沉默。
他坐了很久，久到燈油快要燒盡了，才站起身來吹滅了燈火。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啟程，沿著官道向東，前往中牟縣。
十月初八，汴梁城。
御書房中，慕容延釗展開呂蒙正送來的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軍功田”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將密報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提起御筆硃批，只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御花園裡那棵己經被秋風吹黃了葉子的槐樹。
幾片枯葉正從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在午後清透的空氣中緩緩地、不急不徐地飄落，像是一頁頁被風翻過又放下的舊紙張。
他站了一會兒，轉手走回案後，提起筆在密報的末尾批了一行字：“中牟縣繼續暗訪，重點關注軍功田和退役老兵的田產。若有發現新的偽造手印案例，即刻記錄在案，但不要打草驚蛇。待證據收集完成後，一併收網！”
批完後，他將密報封好，交給陳狗兒，讓他派人連夜送到陽武縣，親手交到呂蒙正手上。
十月初十，中牟縣。
。縣牟中了到追訊資的下留站驛給書文行隨他據，正蒙呂到找沒縣武在人的信送
。去走向方的北以城縣著向，門出起後然，中懷進收好摺其將，後語批的上信完看他。腳歇裡棧客小家一的東城縣牟中在正，時信回的梁汴到收正蒙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