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九年秋，汴梁。
汴梁城的梧桐葉子黃了又落，落了又被秋雨打溼貼在青石板街面上，被行人踩過去，留下一個個灰色的腳印。
恩科的告示貼出去己有月餘，貢院東牆外那排老槐樹底下的茶水攤子，這些日子天天坐滿了人。
呂蒙正再次回到汴梁的時候，己經是九月初七。他剛走完鄭州府最後幾個縣，將今年青苗均輸法的秋糧入庫情況逐一核對完畢，連衙門的官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慕容延釗一道口諭召進宮了。
他騎著馬穿過大街時，街邊茶館二樓有人探出半截身子朝他喊了一句：“呂大人，聽說您要當這一屆恩科的主考官之一？”他沒來得及回應，馬蹄己經踏過了那道門洞，向著皇城的方向遠去了。
御書房裡燒著地龍，炭火的暖意將九月初的秋涼擋在門外。慕容延釗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各地考生名冊彙總。
名冊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姓名、籍貫、出身，墨色有深有淺，顯然是陸續報上來的。他注意到其中有不少人的籍貫是汴梁以外的偏院州縣，甚至有人是從河東、河北一帶千里迢迢趕來的，名冊邊角處附了一行小字：“此人自述，由河東澤州步行二十日至汴梁，盤纏耗盡，借宿於城西土地廟中。”
他放下名冊，目光落在呂蒙正身上。呂蒙正比去年秋天更加清瘦了，顴骨突出，下頜的線條像被刀削過一樣分明，但一雙眼睛依然清亮有神，像是被長路和風霜打磨過之後反而更加沉靜了。
他的青色官袍下襬沾著幾塊乾透的泥點子，靴子邊緣的皮面己經磨得泛白，顯然是從城外首接進的宮，連歇腳換衣的工夫都沒有。
慕容延釗沒有寒暄，開口便切入了正題：“各地報上來的考生人數，比朕預想的多出不少。你剛從鄭州回來，路上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呂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臣子在鄭州是曾路過幾家書院，聽到學子們議論此次恩科。他們說，以往朝廷開科取士，大多偏重門第和經史典籍，寒門弟子縱有才華也很難脫穎而出。但這一次，陛下在策論之外增設了‘田賦倉儲’專項，又在告示中寫明‘不限出身，無論門第’，那些原本不抱希望的學子紛紛動身了。臣在路上遇到過一個從澤州來的年輕人，揹著半袋乾糧，腳上穿著一雙磨穿了底的舊布鞋，走了二十天的路才到汴梁，說是‘若這一次再考不上，這輩子就沒有機會了’。臣看著他的眼神，總覺得今年這屆恩科，可能會出現一些讓朝堂上意想不到的新面孔。”
慕容延釗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冊上。他看到的不僅僅是那些名字和籍貫，那些遠離政治中心的偏院州縣，正在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恩科都更加醒目。
永樂九年九月十五，汴梁城，貢院。
初試放榜的那一天，貢院東牆外的空地上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水洩不通。有人踮起腳尖探頭張望，有人擠到最前面用手指頭一行一行地數名字，有人站在人群中低聲默唸著什麼。
紅紙黑字的榜單用漿糊貼在牆上，被秋日的風吹得微微卷起了邊角，卻又被一雙雙伸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按回原處。
人群中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中了！我中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和低低的抽泣聲。
有人在角落裡蹲下身子，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微微顫抖著。有人拍著身邊人的肩膀，發出雖然沙啞卻帶著笑意的大笑。那些表情各不相同，但大多有一種相似的底色，那是多年寒窗終於有了迴響時特有的釋然。
禮部主事站在貢院門口，手裡捧著一卷名冊，待人群稍稍安靜之後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殿試定於九月二十日於紫宸殿舉行，凡榜上有名者，屆時著青衫入宮。陛下口諭，此番殿試題目由聖上親擬，不計出身。”
人群中再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攥著衣角深吸了一口氣，也有人轉身默默走出了人群，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貢院門前的石板地上，將那些攢動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是被風反覆撥動的樹影。
九月二十日，紫宸殿。
殿試這一日天色極好，碧空如洗，沒有一朵雲。
殿門早早就大開著，秋日的陽光從門外湧入，將殿內青磚地面上的金磚縫映得清晰可見。
一百餘名透過初始的考生按照禮部指定的位置跪坐在殿內，面前各自擺著一方矮案、一疊宣紙、一方端硯、一支狼毫筆。大多數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少數人穿著較為考究的綢緞袍子，但那種區別踏入殿門的那一刻便被消弭了大半，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間落向了同一個方向。御座上那個穿著赭黃色常服的身影，正在端詳著他們。
慕容延釗在御座上沒坐多久，就站起身來，走到御案前，手裡捏著一張紙。
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在極其安靜的大殿內，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到了每一個角落：“朕今日只出一道題。朕不要你們議論經義，不要你們誇耀文采，更不需要你們吟詩作對，朕要你們當自己是一縣的縣令。”
殿內諸位學子一頭霧水，陛下這是什麼意思？現在就開始考校嗎？
“你們面對的這個縣，地有西等，民分三等，中由五姓豪強各佔百頃良田，另有軍功田七十三戶。今年開春，朝廷推行青苗均輸法，秋收後縣倉入庫的糧食比去年多了一成半，但官倉賬目上卻出現了一批尚未結清的借糧記錄，合計約西百石。朕問你們：你們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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