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謝碎踩著五點四十分的夕陽餘暉走進了山泉公館的員工通道。
周姐已經在更衣室門口等他了,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排班表和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大型活動前夕特有的緊繃和亢奮交織的狀態。
今晚公館有一場比昨天規模更大的私人酒會,據說包場的是一位從北邊過來的地產大亨,出手闊綽到連場地費都多付了百分之五十當小費,周姐從中午就開始調配人手,到現在嗓子已經喊啞了一半。
她見到謝碎就像見到救星一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公告欄前,圓珠筆在排班表上飛快地畫了幾個圈:“你今晚負責東區,就是昨天B7那一帶,但是注意啊今天那邊的佈置全換了,舞臺挪了位置,音響裝置也換了新的,你提前去熟悉一下別到時候抓瞎。”
謝碎點了頭,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周姐就風風火火地踩著高跟鞋走了。
他換上工作服,對著更衣室裡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把領結調整到周姐要求的角度,又檢查了圍裙和手套,確認一切就緒之後推門走進了大廳。
時間是六點出頭,酒會正式開場是七點,現在還處於賓客陸續入場的預熱階段,大廳裡三三兩兩地站著些人,有的端著香檳在寒暄,有的靠在吧檯邊低聲交談。
謝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陸閔言。
謝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假裝在檢查旁邊桌上酒水的擺放是否整齊。
他在猶豫。
這件事從昨天夜裡那條粉蛇被人接走之後就開始在他腦子裡盤旋了——陸閔言。昨晚在B7區,那個穿橘色西裝的油頭粉面的男人對他百般刁難的時候,是這個男人開口替他解了圍。
一句“行了,有點分寸”,輕描淡寫的但謝碎不是不懂事的人,他知道在這種場合裡,一個服務員被客人刁難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個夠分量的人開口,你就只能自己扛著,扛到對方覺得沒意思了為止。
陸閔言那句話說給橘色西裝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謝碎在公館幹了這麼久,被人當空氣當過,被人當笑話當過,被人當使喚的工具當過,但被人這麼鄭重其事地對待,這是頭一次。
他從昨晚就在想,如果再見到這個人,他應該上前道聲謝。
但現在真的見到人了,他那兩條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怎麼都邁不出去。
一來是場合不對。陸閔言身邊站著人,他一個服務員貿然湊上去打斷別人的談話,本身就是一種失禮。
二來是他不太擅長這個,要社交要搭訕,總覺得怪怪的。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算了,再等等,找個人少的時候。
就在他垂下目光準備轉身去東區做準備工作的時候,陸閔言忽然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越過他面前正在說話的那個人的肩膀,穿過大廳裡三三兩兩走動的人群和吧檯邊那些舉著酒杯的手臂,精準地落在了謝碎臉上。
謝碎眨了眨眼。
他甚至沒來得及確認對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因為那個距離和那個角度,那種目光的投遞方式實在太過篤定了,不像是偶然掃過。
陸閔言對著面前的人微微頷首,說了句什麼,然後邁開長腿,端著那個白瓷茶杯,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朝他走過來。
這個過程其實很短,從陸閔言抬腳到他在謝碎面前站定,前後不過七八秒鐘,但這七八秒鐘被謝碎拉得極長,長到他甚至有空隙在心裡做了一輪快速的自我審視。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在意這些,但他確實在意了,而這種在意讓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絲微妙的不耐煩。
陸閔言在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安全距離。
謝碎髮現這個人比昨晚在卡座裡看到的感覺還要高一些,他的身高在亞洲男性裡已經算很出挑了,但陸閔言比他還要高出小半個頭,站在面前的時候那種體量上的壓迫感是客觀存在的,哪怕他什麼多餘的動作都沒做。
他的眉眼其實生得不算多精緻——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長相,眉骨的走勢偏硬,鼻樑高而直,嘴唇偏薄,面無表情的時候嘴角會自然地向下走一個極小的弧度,看起來像是對整個世界都保持著一種溫和的不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