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謝碎摳出兩粒藥,沒找水,直接乾嚥了。
藥片卡在喉嚨裡噎了一下,他皺著眉嚥了第二次才下去。溫白一站在旁邊看著他把藥嚥下去,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謝碎把藥盒還給他,目光順著手遞過去的方向,落在了那個開啟的抽屜上。
藥盒,藥瓶,鋁箔板,口服液,噴霧,還有幾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醫用器具,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有些藥盒的邊角已經磨損了,看得出被開啟過很多次。
有些鋁箔板上的藥粒已經被摳走了大半,剩下幾顆孤零零地嵌在錫紙裡,像一排被拔掉了牙齒後剩下的牙根。
他的目光在那個抽屜裡停了兩秒,然後抬起眼看著溫白一的臉。
“居然會備解藥嗎?”他說。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好奇。
但這句話落到溫白一的耳朵裡,自動翻譯成了另一個版本——“居然特意為我準備了嗎?”溫白一的臉在那一瞬間變了好幾種顏色。
“少自作多情了!”他聲音拔高了,拔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過,但他沒有收回來,把那個聲音當成了最後的盾牌豎在自己和謝碎之間,“這些全是我給我自己留著的,懂嗎?誰知道和你一起喝酒的人打什麼心思?”他說完把抽屜啪地關上了。
謝碎愣住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溫白一一個人坐在這個房間裡,在某個深夜,從那個抽屜裡拿出藥盒,摳出藥片,乾嚥下去。
沒有人在旁邊遞水,沒有人問他苦不苦,沒有人拍著他的背說“沒事了”。而這樣的深夜,大概不止一次。
他不知道溫白一第一次發現自己被下藥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是害怕嗎?是憤怒嗎?還是失望?他也不知道溫白一在經歷過這些之後,是怎麼還能笑著摟著那些人、捏著那些人的臉、用那種甜膩的語氣叫他們“寶貝兒”的。
一個人要在外面被下多少次藥,才會在家裡備齊這麼一整套對症的解藥?一個人要吃過多少次虧、被暗算過多少次、在那些觥籌交錯的酒會上被多少人用笑著的臉遞過來多少杯加了東西的酒,才能把每一種藥的解藥都摸清楚、備齊全,連慢性中毒的緩解藥都準備得妥妥當當?
謝碎看著溫白一的側臉,溫白一正別過頭去不看他,肩膀微微聳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維持那個我不好惹的假象,而假象底下的東西,薄得快要撐不住了。
謝碎有些同情他了。同情一個被人下了太多次藥所以要在家裡備一整抽屜解藥的人,同情一個在人群中被簇擁著、被追捧著的、被所有人笑臉相迎的、卻要在自己的臥室裡準備一個隨時可以拿藥的抽屜的人。
同情一個明明已經這麼累了,還要在別人面前裝出一副我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的人。
臥室裡安靜了幾秒。
床頭燈的光均勻地灑在深色的床單上,溫白一站在櫃子旁邊,謝碎站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謝碎看清楚溫白一眼睫上還沒幹透的水珠,和那雙深紅色豎瞳里正在一層一層堆積起來的東西。
忽然被一盞燈照到了,他不知道是該感謝這盞燈,還是該怪這盞燈讓他看到了自己有多麼狼狽。
溫白一別開了臉。“看什麼看,”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一座燒得太久的火山終於噴發完了,剩下的只有餘燼和灰,“藥吃了就睡,明天還要上班。”
第14章 生理性喜歡
謝碎是被熱醒的,他的後背在出汗,睡衣的絲質面料被汗洇溼了,黏糊糊地粘在皮膚上,整個人悶得像被塞進了一個沒開窗的房間裡。
他低頭一看,溫白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跑下來了。
這個人側躺在他旁邊,頭枕著他的肩膀,整張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又重又燙,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鎖骨上,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上一下一下地按著一個燒紅的烙鐵。他的身體蜷著,膝蓋頂著謝碎的大腿,一隻手攥著謝碎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另一隻手不知道塞在了哪裡。
謝碎伸手摸了一下溫白一的額頭。燙的。對方的睫毛顫了一下,眉頭皺起來了,但沒有醒,反而往謝碎的方向又拱了拱,把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頸窩裡,鼻尖蹭著他的脖子,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皮膚。
謝碎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用手肘撐著沙發坐了起來。溫白一被他帶得往旁邊滑了一下,但攥著他衣角的手沒有鬆開,睡衣被扯得變了形,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謝碎大半邊肩膀。謝碎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三根的時候溫白一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看不清東西。瞳孔是散的,像兩顆蒙了霧的紅寶石,那圈金色的邊緣變得暗淡了,像是被人把亮度調到了最低。他眯著眼,眉頭緊皺著,努力地、用力地想要看清面前這個模糊的輪廓是誰,但眼皮沉得像掛了鉛,視線怎麼都對不上焦。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沒睡醒的、被冒犯了的、本能的防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