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也不再追究什麼,緊趕慢趕地奔赴目的地。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城南李員外家,整座宅子已經被劍宗的結界封鎖。硃紅色的大門上貼滿了黃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檀香,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令人作嘔的、紙張受潮發黴混合著血腥的腐臭味。
一個挺拔的身形正獨自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他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連衣角都沒有沾上一滴雨水。他背對著他們,手裡捏著一張半殘的、畫著詭異笑臉的紙人皮,不知在想什麼。
魏風辭有一瞬奇怪的失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仙尊!人帶到了!”燕歸恭敬地行禮。
那人緩緩轉身,面帶笑意。
“誒?怎麼是你,仙尊呢?”
“仙尊事務繁忙,派我來調查此事。”
魏風辭十分自覺地縮在廊柱的陰影裡,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現在靈力枯竭,稍有不慎就會被看穿神魂。
來人正是林衡,燕歸的大師兄,劍宗的得意弟子,為人謹慎,是個和氣,內斂,不張揚的性子。
燕歸肅然起敬的姿態被撂到了一邊,輕鬆道:“那倒也是,這種小嘍囉的確不必仙尊親自出馬。我先前還納悶他怎麼突然跑到臨安來?”
“仙尊自有定奪。”寒暄完之後,便開始幹正事了。
“李員外,”林衡轉過身,目光越過燕歸,冷冷地看向跪在臺階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肥胖中年男人,“我再問最後一次,這花轎裡的新娘,到底是誰?”
李員外猛地磕頭,哭嚎道:“道長明鑑啊!那就是個普通的農家女!是我家那苦命的兒子生前定下的娃娃親!誰知道她半路被邪祟附了體,變成了紙人來索命啊!”
“普通農家女?”
林衡修長的手指微微一鬆,那張紙人皮輕飄飄地落在水窪裡。他垂下眼眸,語氣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俗醜惡的死寂:“娃娃親,需要用“鎖魂釘”釘入天靈蓋,需要用“化骨水”融了血肉,再將活人的生魂生生封進紙紮的軀殼裡嗎?”
此言一齣,燕歸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拔出劍指向李員外:“你……你們竟然用活人配陰婚?!”
李員外癱軟在地,面如死灰,卻還在狡辯:“她……她本來就快病死了!她爹孃收了我五十兩銀子,自願把她賣給我的!我兒子一個人在下面孤單,我只是想給他找個伴……我有什麼錯?!我給了錢的!五十兩,夠他們全家活十年了!”
“你放屁!”燕歸氣得渾身發抖,少年人的正義感讓他雙目赤紅,“人命豈是能用銀錢買賣的?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李員外突然淒厲地笑了起來,指著燕歸罵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長懂什麼?!你們辟穀修仙,不沾人間煙火!可我們凡人要活命啊!那女孩的爹孃要拿錢去救她弟弟,我用錢買我兒子的安寧,這世道,誰不是為了自己活下去?!”
燕歸愣住了,他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似乎第一次直面這種無法用簡單“善惡”來劈開的泥沼。
廊柱下的陰影裡,魏風辭無聲地嘆了口氣。
看吧,這就是人間。這就是如今的“因果律”。只要有足夠的利益交換,連殺人越貨都能被天道判定為“公平”。沒有絕對的惡鬼,只有被慾望、恐懼和生存逼到絕境的凡人。三百年前,他就是為了保護這樣一群複雜、自私卻又可憐的眾生,抽乾了自己的神骨,背上了“魔尊”的千古罵名。
值得嗎?
魏風辭在心裡問自己。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地上的那張紙人皮突然像吸飽了血的海綿,猛地膨脹起來!四周的黃符無火自燃,老槐樹的枯枝瘋狂扭動,化作無數雙乾枯的手,朝著院子裡的眾人抓去!
“嘻嘻嘻……好疼啊……爹,娘,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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