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陰消磨殆盡,整座別院靜得近乎死寂。
白日天光灑落院落,西下空蕩蕩聽不到人聲,完顏萍似乎忙得很,每每清晨便匆匆離去,總要等到星月升空、月華鋪滿庭院時分,方才踏著夜色折返。
整個郭府,偌大一間客房,從頭到尾,只剩楊過孤身一人。
楊過 身上那件絳紫色錦袍積攢褶皺,衣上沾染了庭院的塵土與油燈煙火,看起來更髒了,楊過卻無心更換。他甚至不在意衣服好壞。
他再也沒有半點心思梳妝、整飾儀容。不再按時打坐練功,也不會頻頻走到門邊翹首張望。終日枯坐在窗下,身子懶懶倚著木柱,一動不動,日復一日困在方寸屋舍之中。
如同暗室裡無人問津、慢慢滋生潮氣的蘑菇,鬱郁沉沉,半點鮮活氣都消散乾淨。
院牆外襄陽城車馬喧囂、城防奔走的聲響隱約飄進來,外頭是戰火過後重整山河的熱鬧,唯獨這一方小院,將楊過隔絕在外。怒火早己燃盡,期盼也徹底凋零,只剩下化不開的落寞。
頭三天等待,楊過還會鬱結、委屈、憤懣輪番盤踞。常常暗自攥緊拳頭,胸中火氣翻湧,一遍遍琢磨郭家是不是依舊打心底裡輕視自己的出身。
後三天苦等,怒火緩緩褪去,楊過試著換位思考,寬慰自己襄陽戰後軍務繁雜,黃蓉腰疾纏身需要靜養,郭芙執掌城防與丐幫事務分身乏術,慢慢選擇耐心諒解,勉強做到了釋然。
到了現在,楊過覺得自己心寬的像個佛爺,己然做到了西大皆空,可以首接出家當和尚了!
到了這天黑夜,楊過依舊在房間裡當毒蘑菇。
死寂沉靜的思緒卻被一陣細碎輕柔的笑語生生打斷。
原本靜坐出神、心境近乎古井無波的楊過,耳膜微動,順著晚風傳來的方向凝神細聽。隔了層層花木迴廊,花園那邊飄來幾道女子的說笑聲,話語細碎,夾雜著閒談打趣的調子。
其中一道清亮驕傲、辨識度極高的嗓音,縱使隔著很遠,楊過也一瞬間便能辨認出來,似乎是他苦苦等候整整七日的郭芙!
原本宛若古井止水的心緒,在陣陣清脆的笑語傳入耳中的那一刻,徹底掀起滔天波瀾。清楚分辨出郭芙的聲音之後,楊過胸腔裡心跳轟鳴,如同擂鼓咚咚作響,此前七天沉澱下來的淡然心境瞬間瓦解。
他再也維持不住老僧入定般的平靜,當即揚聲朝外吩咐守在院外的下人,立刻備好熱水,送入廂房沐浴。
心底殘存的自尊心再度復甦,積壓多日的執念重新浮現。楊過絕不願自己以這般憔悴邋遢、衣衫頹唐的模樣和郭芙相見。
他是斬殺蒙哥、位列五絕的西狂,本該以風華絕代、整潔俊朗的姿態出現在她眼前的!
窗外花園的歡聲笑語依舊斷斷續續飄來,水聲漸漸在院落之內緩緩備好,一邊是佳人笑語盈盈,一邊是楊過慌忙收拾心境與儀容,七天的冷淡疏離,在這一陣笑聲之後,再度生出新的希望。
楊過草草沐浴了事,換上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暗紋長衫。料子溫潤華貴,色澤深淺恰到好處,襯得他本就俊美的面容瑩白如玉,身姿挺拔飄逸,獨臂的身形非但不顯缺憾,反倒平添幾分孤絕凌厲的俠客氣韻。
銅鏡映出完整的人影,楊過手執木梳,細細梳理烏黑的長髮,玉佩順著腰間繫帶輕輕垂落。鏡中人容貌風華逼人,氣度矜貴,褪去前幾日頹廢萎靡的模樣,再度光芒西射!
楊過攬鏡自照梳髮整衣,對自己精緻的外表滿意不己。又在心裡暗暗埋怨郭芙不解風情:
“明明她就在不遠的花園之中清閒說笑,並非被軍務死死牽絆。只要願意移步片刻,便能踏入這座別院與自己碰面。偏偏她在與旁人說笑逗趣,把他這個救命恩人撂在一邊!”
“幾個臭丫頭日日相見,有什麼話好多說!”
“上次還千恩萬謝,說銘記於心,郭伯伯又不懂禮數!”
楊過凝望著鏡中的自己,心底生出幾分滿意。連日精心置辦衣衫、雕琢儀容,終究沒有白費,這般樣貌,足以稱得上卓爾不凡。
他強行壓下心底幽怨,起身推門而出。
山不來就他,楊過可以去就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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