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郭靖看著郭芙褪去年少驕縱,再也沒有桃花島無憂無慮的模樣。她不再賭氣爭鬧,不執著兒女意氣,日日守在襄陽城中,跟著他們打理城防、救濟流民、巡查街巷。
從前嫌武功精進太慢,日夜勤練,如今甚至甘願藉著兇險的外力急功近利、強行突破。
可自家女兒哪裡是貪慕虛榮的性子?
郭芙是看著父母日夜操勞、鬢生華髮,家國危殆,襄陽城風雨飄搖,怕自己太過無用,危難來臨之時,只能躲在父母身後拖後腿,擔憂自己關鍵時刻,護不住家人,守不住門楣。
她所有的急功近利、鋌而走險,不是任性,是為了替他分擔千斤重擔。
一念及此,郭靖心口酸澀難當。
郭芙昏迷的那一晚,黃蓉焦心不己,夫妻倆一坐一立,在昏黃燈光下吵架,黃蓉眉尖擰成一道深痕,壓著一腔火氣看向郭靖:
“你事事顧念楊過身世可憐,處處偏疼縱容,可你看看如今變成什麼模樣。”黃蓉聲音壓得不高,字字卻帶著鬱積己久的怨懟,她早就對郭靖處處優容楊過不滿己久:“你念你郭家和楊家的舊情,處處退讓包容,這我不管,可你有沒有想過芙兒是什麼處境?她是郭家的女兒,不是任由他楊過隨心擺佈的人。今日他敢擅自帶芙兒離開,來日又會做出何等出格之事。”
郭靖眉頭緊鎖,他本來就理虧,粗糲的手掌按在案邊,神色為難。眼見妻子火大,他更是不敢說話。
郭靖不言語,黃蓉越說越為女兒感到委屈“便是守城要用他,也不能縱得他無法無天。”黃蓉胸口起伏,眼角溼潤“你一心顧全大義、顧全楊過,可誰來顧全我們的女兒。芙兒幾十年陪著我們守城,你還這般一味偏袒,處處要顧全大局”
黃蓉說完狠下心不看郭靖傷心欲絕的臉色。她當然知道這番話話說出來會讓丈夫愧疚傷心,可她實在忍不了了。
黃蓉自己可以陪著郭靖奉獻犧牲,夫唱婦隨,但受不了自己的兒女被困頓一輩子。
眼見妻子真的傷心難過,郭靖被她說得啞口無言,長長吐出一口氣,望著跳動的燭火,一時不知如何辯駁。一室沉默,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他這一生,守家國大義,守黎民蒼生,唯獨對不住家人的安穩。
他虧欠蓉兒半生操勞,虧欠破虜年少奔波,虧欠那個遠在寺廟修行的孩兒,如今最虧欠的,便是自小長在亂世、逼迫激進的郭芙。
是他護城太難,逼得他的女兒,不得不褪去嬌憨、首面兇險,連安穩循序漸進習武的資格,都被這亂世剝奪。
襄陽府邸,往日里廳堂間偶爾的說笑聲淡得無影無蹤。
郭靖黃蓉面上不動聲色,實際上己經冷戰好幾天,郭靖幾次求和,黃蓉都不理睬。看楊過的目光更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審慎。
郭破虜夾在中間,察覺家中氣氛緊繃,說話行事都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話不慎,再度挑起紛爭。
整座郭府像是籠上一層薄冰,所有人都默契避開。
幾日後,襄陽府後院設了一席薄酒,沒有旁人,只郭靖、黃蓉、郭芙、郭破虜與楊過五人。
席間氣氛依舊淡淡的,先前荒谷爭執留下的芥蒂並未全然散去,眾人言語間都少了往日自在。
酒過三巡,郭芙端起面前青瓷酒杯,站起身。
她身姿秀麗,一身勁裝尚未換下,想來剛剛巡查完城防歸來。眾人目光齊齊落在她身上。
這幾天家裡的慘淡氛圍郭芙看在眼裡,父母的爭吵是心疼她,對楊過的冷淡也是因為她,這個結只能郭芙來解開。
郭芙轉過身子,面向楊過,雙手端杯,神情鄭重,全無半分平日大小姐的隨意。
“楊世兄,我敬你一杯。”
楊過微微一怔,抬手執杯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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