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餘溫未散,武氏兄弟匆匆離去,屋內一時靜了下來。郭靖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城頭獵獵飄動的宋軍旌旗,眉宇間滿是糾結。
黃蓉坐在一旁,輕輕捻著袖口,夫妻二人私下己經反覆權衡許久。
郭芙眼看父母要自己商量一二,在大小武走人後,也跟著回房,反正有媽在,弟弟破虜絕對能心願達成,楊過跟著郭芙身後,看她神色愉悅悠然離開,自己也不禁得意起來。
楊過許諾承擔襄陽半數防務,護送破虜遠行歷練,條件誘人。郭芙也滿心期盼弟弟能夠藉此遠離孤城險境,不必困在烽火之中。可郭靖心底,始終橫亙著一道難以逾越的心結。
過得幾日,春雨綿綿。
屋子是宋式木構,木格欞窗,糊著半透的窗紙,窗外一方小小天井,種幾竿細竹。整體並不奢靡,郭靖不喜華美,可黃蓉自桃花島帶來幾分雅緻,樸拙之中藏著巧思。
“蓉兒,我反覆想來,心中依舊難下決斷。”郭靖緩緩開口,聲音厚重沉鬱,“如今蒙古大軍虎視眈眈,大戰不知何時便會爆發。襄陽正是用人之際。破虜身為我郭靖之子,堂堂漢家男兒,家國危難之時,理當挺立沙場,與全城軍民共守城池。”
他一生信奉忠義,心中自有標尺。外敵壓境,無數百姓、將士死守城關,多少尋常人家的子弟義無反顧奔赴城頭,拋頭顱灑熱血。倘若自己的兒子避開戰火,遠走江湖逍遙遊歷,郭靖自己就良心難安。
“我豈能因私心,讓骨肉避開危局,只留滿城將士替我們郭家抵擋兵鋒?”
窗戶靠裡安放一張三圍板木床,深褐硬木,沒有繁麗雕花,床沿垂著素色青紗床幔,戰時布料緊缺,紗幔有些許磨損。鋪著粗布褥墊,疊放兩床薄錦被,床頭側邊立一隻矮木枕幾,擺放銅製燭臺,時常徹夜燃燈。床側靠牆立寬大黑漆木櫃,一半存放衣物,一半擱著藥材、傷藥,襄陽戰事不斷,房中常備療傷丹藥。
黃蓉正坐在床邊枕几旁擺弄丹藥,聽丈夫說話不中聽,倏地放下藥瓶,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妻子面色眼見不渝,顯然風雨欲來。
郭靖一時語塞。他固守心中忠義,可蓉兒同樣重要,他硬著頭皮想繼續說服妻子:
“外出歷練增長見聞固然是好事,但時機不對。待擊退蒙古這一輪攻勢,烽煙稍稍平息,再讓他遠行不遲。眼下……我還是希望破虜留在襄陽,拿起兵器,與我們一同守城。”
黃蓉早己按捺不住,她和郭靖意見不同,黃蓉早己對幾個兒女被捆綁在襄陽不滿己久,當年她16歲闖蕩江湖,至今回想都是美好時光。
可她的幾個孩子呢?
郭芙還好,總過過十幾年的好日子,十幾歲才開始守城。
可郭破虜呢?他自出生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襄陽。
每次外出傳信,黃蓉總偏心讓幾個孩子跟去,就是有意讓幾個孩子趁機放風。
如今楊過願意擔下半數守城職責,他又主動開口讓郭家孩子外出遊歷,眼看著能鬆一口氣,黃蓉怎麼可能不為小兒子爭取。
黃蓉遙望城外沉沉暮色,就是不看郭靖,她嘆了一口長氣,積攢多年的悶氣藉著這聲長嘆盡數翻湧上來。
“我不同意!”
“靖哥哥,你心中裝著天下蒼生,這份大義我從來不曾否認。可你有沒有靜下心想一想,我們的幾個兒女,生生被這座襄陽城捆了十幾年。”
“你說的家國道理是這般,可人心不是死條文。”黃蓉終於轉過頭看著丈夫,眸光復雜,“我十六歲離開桃花島,孤身闖蕩江湖。一人一舟,想去何處便去何處,見識五湖西海,偶遇奇人異士,快意恩仇,無牽無掛。時至今日,每當回想那段歲月,依舊覺得光彩奪目,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光。”
她年少機靈,不受禮法拘束,天地遼闊任她馳騁。可嫁給郭靖之後,便一同紮根襄陽。歲月流轉,當年那個縱橫江湖的小妖女,常年困於城牆之內,日日籌算糧草、佈置防線,被軍務、戰火牢牢困住。
自己的遺憾,她不願全數復刻在兒女身上。
“芙兒自14歲起便跟著我們巡守城池,苦研《武穆遺書》,操練親衛,一身心力盡數耗在守城之上。她心底藏著江湖夢,卻一輩子難以脫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