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頓了頓,聲音添上幾分悵然:“如今只剩下破虜。他性子敦厚,事事順從你我,不會主動討要自由。可順從不代表甘願。倘若戰事綿延,我們做爹媽的,非要逼著他一同死守,我午夜夢迴,如何心安?”
“人人都有選擇,人人都能過點輕鬆日子,獨獨我的兒女,非要一輩子呆在襄陽不可嗎?”
“還有。。。還有。。少林寺那個。。。。。。”說到遠在嵩山的張君寶,黃蓉的一片慈母之心終於按耐不住,慼慼噎噎的抽泣起來。
屋角擺一具小巧的黑漆銅鏡臺,銅鏡蒙著一層薄塵,戰亂之中,黃蓉早己無心梳妝。旁邊矮几上放著茶具,粗陶與青瓷杯盞混在一處。
這十幾年來圍城重壓,內奸層出不窮,城外蒙古大兵壓境,女兒郭芙數次身陷險地,丈夫郭靖日日在城頭搏殺,府庫錢糧捉襟見肘。萬千心事,黃蓉素來不肯在郭靖面前流露半分軟弱,更不會在部下面前落下淚來,可面對如今丈夫,那層強撐的外殼,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黃蓉原先還想自持,嘴唇微微顫動,幾番想要開口說話,話未成型,眼眶先紅了。
素來智計百出、遇事鎮定的黃幫主,肩膀微微發顫,再也按捺不住,淚珠順著臉頰滾落。她沒有失聲嚎啕,只是肩頭輕輕聳動,淚水一滴滴砸在衣襟之上。
她真的很為自己的兒女委屈傷心,覺得丈夫不疼孩子!
郭靖和黃蓉夫妻幾十年,從十幾歲一首到如今年過五十,心裡待妻子黃蓉之心,一如初見,如今見黃蓉為孩子叫屈,心裡難受,眼眶也不自覺紅了。
他到底拖累妻兒良多,心底是很愧疚的。
到底沒再提讓郭破虜守城的話。
自己的孩子自己怎麼不疼,罷了,有芙兒和過兒在,危機應該能度過。
就讓小子去自在玩耍幾年吧。
黃蓉讓僕從帶話讓郭破虜回家有大事告知時,他正在校場打磨長刀。
那日廳堂之內,楊過初次開口提議護送郭破虜離城遊歷之時,郭破虜立在一旁,面上依舊維持著往日沉穩內斂的模樣,不動聲色靜靜聆聽,旁人瞧不出半分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句話落入耳中的剎那,心底像是投入一顆火星,瞬間引燃長久埋藏的渴盼。
隱秘的期待便紮根在心間,日夜縈繞。
白日尚且能夠勉強自持;待到夜深人靜,入眠之後,夢境便再也不受拘束。
夢裡的他掙脫了襄陽高聳的城牆,一身勁裝策馬馳騁在遼闊古道。遇惡霸欺凌百姓,便拔出長刀挺身而出,鋤強扶弱,仗義出手;踏過江南煙雨,登臨險峻名山,結識各路身懷絕技的奇人;不必時時聽聞城頭警鐘,不必被守城的重擔束縛,隨心所欲行走天下,做一名逍遙俠客。
一幕幕夢境鮮活真切,每每夢醒,枕畔猶在,心中悵然之餘,嚮往更甚。
他不敢大肆表露情緒,只默默等候郭靖黃蓉商議的結果。暗中悄悄整理自己的兵刃,回想平日習得的各路招式,一遍遍記下黃蓉時常提起的江湖避險訣竅。
首到今日,訊息塵埃落定,爹孃好像要鬆口應允,他再也壓抑不住滿腔激動,首接從軍營一路奔回廳堂。
平日裡的郭破虜素來沉穩內斂,行事剋制,待人謙和,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長久駐守襄陽,日日面對城牆、軍備、烽火,跟著父親研讀兵法,操練武藝,旁人皆以為他早己習慣孤城歲月。
可這份沉穩,不過是常年身處戰火逼迫出來的自持。骨子裡,他依舊是滿腔熱忱的年輕人。
困在襄陽十餘載,視野便是高聳城牆,耳邊永遠是號角、操練聲、百姓的哀聲。他無數次聽往來江湖豪傑說起中原風光、南北山川,聽聞各地武林軼事,心中早己生出無限嚮往。他不甘心一生只侷限於這座被蒙古大軍圍困的城池,心底早早盼著能走出城關,闖蕩江湖,尋訪能人異士,增長見聞閱歷。
郭破虜按捺不住上揚的嘴角,再也維持不住平日沉靜姿態。長刀歸鞘,腳步輕快地趕回府中。
踏入廳堂,見到父母俱在,好像是一副正在等待他的樣子,郭破虜沒有冒失懇求,只是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滿心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