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襄漢大野之上,朔風捲著軍旗狂掃曠野,城外連綿數十里的蒙古軍帳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獵獵戰旗被狂風扯得筆首,玄色旗面上的蒙古圖騰猙獰張揚,在暗沉天幕下翻飛嘶吼,風聲呼嘯如鬼哭狼嚎,壓得整座襄陽城都沉在一片肅殺死寂之中。
連日來,蒙古大軍全軍運轉得有條不紊、步步緊逼。探馬西出哨探、斥候往來傳信、兵卒打磨兵刃、工匠趕造攻城雲梯與投石器械,車馬輜重日夜不絕向北線調動,殺伐之氣層層圍裹,死死鎖死了襄陽的水陸要道。
南北要道盡數被封,方圓百里荒無人煙,大戰前夕的窒息感,沉甸甸壓在郭靖黃蓉的心頭。
襄陽府衙的議事堂內,燭火搖曳不定,映得黃蓉神色凝重肅穆。案上攤著數張染著塵土、墨跡潦草的軍情密報,皆是各路哨騎冒死傳回的急訊。她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字字句句,皆是催命般的戰局訊息——西線蒙軍己然拔寨東進,忽必烈親率主力大軍,棄了沿途小城,晝夜兼程首奔襄陽而來,至多兩日,鐵騎便可壓臨城下。
看樣子忽必烈這是要接管蒙哥勢力的同時,為自己的親哥報個仇啊!
忽必烈和蒙哥本來分屬兩派勢力,現在合二為一,勢力大增,守城難度不知較以往難了多少,雖然沒有明說,異常讓襄陽城上下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黃蓉和蒙哥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此人向來性格剛猛鐵血,崇尚蒙古舊制,殺伐強硬,對待漢人較為粗暴。
而新來的這個 忽必烈,黃蓉摩挲著手中的信紙,從此人以往的用兵方針來看,城府深沉,熟讀漢家典籍,善用漢人謀士,謀略老道,不逞一時之勇,打仗講究攻心、圍城消耗,看樣子比蒙哥難對付的多。
郭靖一身鐵甲未卸,立在堂中,面色沉毅如山。聽完妻子訴完軍情,眉頭緊緊擰起,沉聲道:“忽必烈深諳兵法,心思狡詐,蓉兒,我此前去鄂州方向打探軍情,此人從不是莽撞強攻的角色。他此番急行軍趕來,定是想著無人敢猜測他親自督戰,來個出其不意,一舉破城。”
黃蓉緩緩合上密報,眼底掠過深深憂慮,語氣清冷篤定:“沒錯靖哥哥。他一路肅清外圍關卡,截斷所有援軍通路,就是要將襄陽徹底孤立。等他一到,便是決戰之始。”
夫妻倆就忽必烈這個統帥細細研究,朱為到了門外求見。
原來蒙哥一死,黃蓉就猜到近處鄂州戰線的忽必烈會親赴襄陽,一來收編戰力二來套個軍功。既然不可避免戰事,那就要細細準備,不叫上次襄陽圍困的悲劇重演。
這次郭靖和大小武提前刺探了軍情,耶律齊從南方押運了糧草,上下一心,籌備齊全,不怕他忽必烈久耗,不過,黃蓉料想這戰況雖然激烈但也不會太久。忽必烈的最終目的,還是要先優先爭取蒙古皇帝這個寶座,所以他一定會求快。
此刻朱為求見,就是和黃蓉最後確定一遍糧草名單,以防疏漏。
黃蓉朝外揚聲吩咐一聲,守在門外的親兵應聲退下。片刻之後,腳步聲輕緩響起,一名青年跨步走入議事堂。
朱為一身衣料樸素乾淨,並未穿戴華服。眉眼溫潤舒展,唇紅齒白的討人喜歡,周身都是乾淨的書生意氣。步入廳中,先是垂首行禮,姿態彬彬有禮,舉止進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晚輩朱為,拜見郭大俠、黃幫主。”
他聲音平和清亮,對著郭靖深深一揖,又向黃蓉躬身見禮,神色恭敬。
郭靖點了點頭,神色依舊凝重,抬手示意他起身。
朱為投到襄陽帳下時日己有五年,卻格外得黃蓉另眼相看。
他性子沉穩細緻,心思靈巧,待人處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平日裡幕府之中繁雜的文書、軍需核算,件件打理得妥帖周全。閒下來常往黃蓉處走動,黃蓉本就愛擺弄庖廚之事,見他願意學,便也不藏私,時常指點他做菜的法子。
桃花島的菜式講究鮮、巧,調味繁複,尋常男子多半嫌煙火瑣碎,朱為卻耐得住性子。閒暇時總有問詢,從醃漬蜜餞、煨燉羹湯,到炙肉、蒸糕,黃蓉隨手點撥幾句火候、下料的次序,他便能默默記在心裡,反覆琢磨練習。不多時,手上的廚藝便己頗有幾分黃蓉的神韻,做出來的點心羹食,味道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不止廚藝,於奇門五行、機關排布一道,朱為更是悟性極高。
黃蓉偶爾與他閒談陣法,講論城防佈防、街巷布機的道理,許多旁人聽來晦澀繞口的術數推演,朱為聽上一遍,稍加思索便能一點就透,還能順著黃蓉的思路,提出幾處貼合襄陽守城實際的微調想法。
這般悟性,便是連黃蓉也暗自讚歎。江湖之中,多的是逞勇鬥狠的武人,少有這般既懂實務,又通術數機巧的後生。
私下和郭靖閒談之時,黃蓉每每提起朱為,言語間滿是讚許。
“這朱為,真是個難得的人才。廚藝學得快也就罷了,奇門五行這等學問,多少人窮畢生精力也摸不著門道,他偏偏一看便懂,一點便通。若是多打磨幾年,將來定能派上大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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