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著濃重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鑽入鼻腔，伴隨著儀器有節奏的“滴滴”聲，將姜年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拉回。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一次試圖睜開，都伴隨著尖銳的頭痛和全身肌肉撕裂般的劇痛。視線最初是模糊的，只有大片大片朦朧的白光，耳邊是遙遠而嘈雜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海水。
“……血壓穩定了……”
“……顱內壓還在臨界值，需要繼續觀察……”
“……左側第三、四根肋骨骨裂，肺部有挫傷，脾臟輕微破裂已修復……”
“……右腿脛骨骨裂，多處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盪……”
斷斷續續的對話片段飄進耳朵，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姜年艱難地轉動著眼球，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刺目的無影燈，還有幾張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的臉。是醫生和護士。
“醒了！姜隊長醒了！”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
更多的面孔湊了過來，帶著關切和如釋重負。姜年認出了其中幾張臉，是“利劍”號上的軍醫，還有……鬱子祺？
他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得像要冒煙，只發出幾個模糊的氣音。
“別動，也別急著說話。”鬱子祺的聲音響起，帶著少有的嚴肅和一絲疲憊，“你傷得不輕，需要靜養。我們已經給你用了最好的藥，但恢復需要時間。”
姜年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著這句話。他還活著。這個認知如同潮水般湧來，緊接著，便是更洶湧的記憶碎片——黑暗冰冷的海水，猙獰的怪魚，恐怖的藍色光束，爆裂的裝甲，戰友最後的嘶吼……
“周銳……老吳……小武……”他用盡力氣，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幾個破碎的名字，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急切和痛楚。
鬱子祺沉默了一下，按住他想抬起的手，沉聲道：“周銳也救回來了，傷得比你輕，但需要休養。老吳……還在重症監護室，情況暫時穩定，但沒脫離危險。小武和李明……”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犧牲了。遺體……沒能帶回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親耳聽到確認，姜年還是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閉上眼，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悲痛。
六個人的小隊，一起在驚濤駭浪中闖過，在生死邊緣掙扎過，如今，卻只剩下四個。兩人永遠沉睡在了那片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黑暗深淵。
“那些……怪物……那東西……”姜年再次睜開眼，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地問。
“具體的戰報和殘骸資料，杭俊峰和基地的技術部門正在全力分析。你帶回來的情報和資料記錄非常關鍵，雖然裝甲損毀嚴重，但黑匣子資料基本完整。”鬱子祺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傷。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說。這裡是空特專屬的軍區總院，絕對安全，你安心休息。”
姜年還想問什麼，但劇烈的頭痛和虛弱感再次襲來，醫生見狀，立刻給他注射了鎮靜藥物。意識再次模糊前，他似乎聽到鬱子祺在低聲吩咐：“加強戒備，任何人未經許可不得接近。他醒來以及老吳的情況，列為最高機密。”
“是。”
鬱子祺離開病房，然後給杭俊峰發加密資訊。
另一邊，陸妍看清鄭昌明身邊的人，有些驚訝的。
那是陸家旗下一家涉足前沿生物科技領域的子公司，與一家背景深厚的跨國投資集團洽談合作時，對方派出的核心代表之一。她當時作為陸家的代表之一列席，對這個名叫馮驥的男人印象頗深。此人表面看起來和氣生財，實則精明狡黠，談判手段高超，而且據說在海外人脈極廣，能量不小。更重要的是，陸妍隱約記得，陸家事後對這家投資集團的背景進行過更深入的調查，發現其資金流向極為複雜，與多個離岸空殼公司有關聯，最終因為某些“不確定的風險”而擱置了合作。
鄭昌明，監察部的實權人物，怎麼會和馮驥這種人如此熟絡？而且看兩人交談的神態，絕非泛泛之交。
陸妍心念電轉，臉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旁邊一個試圖湊過來與厲衍搭話的軍官，同時藉著整理耳畔髮絲的姿勢，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細微聲音說：“馮驥，驥風資本的執行董事。三年前，陸家旗下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曾與驥風洽談過合作，後來因對方背景存疑而終止。這個人，不簡單。”
厲衍輕微點了下頭，目光在馮驥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只是隨意一瞥。但他心中已然警覺。鄭昌明邀請他來參加女兒生日宴，果然不僅僅是試探和施壓那麼簡單。馮驥的出現，意味著諾亞方舟的觸手，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長，已經滲透到了某些關鍵的資本和商業網路。監察部、資本、還有可能隱藏在更深處的諾亞方舟……這幾者如果勾結在一起，其威脅將遠超單純的軍事或情報滲透。
“阿衍，我有點累了，我們去那邊坐坐吧？”陸妍輕輕扯了扯厲衍的袖子，指了指宴會廳一角相對安靜些的休息區。她需要和厲衍交換一下資訊，也順便避開某些不必要的應酬。
厲衍會意，點頭：“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