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玉符遞出去的那一刻,氣運視覺中一條青灰色的細線從東海延伸而出,穿過洪荒夜色,落入一處他早就標記過的位置。
申公豹。
申公豹來得很快。第二日傍晚,東海邊的淺灘上落下一頭白額虎。虎背上坐著個穿青袍的中年修士,面相端正但透著一股蔫壞的機靈勁兒,一雙細長眼睛裡全是兄弟我看透你了的精光。他跳下虎背的時候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莖,看見趙公明遠遠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呸掉草莖快步走過來。
趙兄!可算見著你了!申公豹一把攥住趙公明的手使勁搖,你知不知道外面傳成什麼樣了?趙公明嚇破了膽向元始認錯,滿洪荒都在笑——
讓他們笑。趙公明把手抽回來,進來聊。
他把申公豹帶進洞府。石門合攏之後,外面的天光被隔絕乾淨,桌案上只點了一盞靈燈,光暈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申公豹搓了搓手坐下:你找我有事?我就知道那幾句客套是幌子——你趙公明什麼時候找我純喝茶了。
趙公明沒接他的話。他坐下去,盯著申公豹看了三息。目光平直、安靜、像在審一件器物。申兄。你知不知道你那張嘴已經害死了多少截教同門?
申公豹臉上的嬉笑僵住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趙兄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交遊廣、訊息多、嘴也碎。闡教那邊透過你遊說了多少截教散修赴西岐送死,你自己算過沒有?你的話術確實厲害,但你的話術被誰在用、用來幹什麼,你想過沒有?
洞府裡安靜極了。靈燈的火焰微微晃動,把申公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趙公明看得出他在心虛——申公豹當然知道自己被利用過,但他不願意承認,因為承認了就等於承認他害了人。
趙公明沒有再逼他。他從袖口裡取出一枚複製好的防禦符放在桌面上,推過去。
收著。
申公豹低頭看著那枚符。符紙的氣息他感應得到——不是大羅級,但防禦力足夠擋金仙一擊。洪荒裡能隨手拿出這種東西的人不多。……趙兄你這是?
你幫我一個忙。把趙公明贏了燃燈老師一招這個訊息,以闡教內部不和的方式散佈出去。別說是我說的,說是你從懼留孫的弟子那兒聽來的。就說燃燈在東海敗了半招,回來之後臉色不對,廣成子私下質疑燃燈是否還有資格持混元一氣符——
申公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你這是要——
燃燈和懼留孫之間有一根刺,廣成子和燃燈之間可以再插一根刺。你只需要讓那根刺被人看見,不用拔,不用碰,等它自己發炎。趙公明把符推到他手邊,這枚符是你的酬勞。
申公豹低頭看著那枚符很久。他攥起來的時候指尖微涼,但手心裡那層油膩的滑勁兒沒了——他在認真掂量這件事的後果。趙兄,你要我做的是離間。
不。我要你做的是說實話。燃燈確實被我逼退過,廣成子確實對燃燈有微詞,懼留孫確實撿了不該撿的東西。我說的是實話——只是你沒去串在一起而已。你只需要把碎片拼好端到桌面上,讓所有人看見。
申公豹把符收進懷裡,站起來。他走到洞府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趙公明。燈影裡趙公明坐在桌案對面,手邊擺著半杯涼茶,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趙兄。申公豹低聲說,你變了。
趙公明抬起眼。變了不好?
申公豹想了想。……不知道。但你給我的東西比以前任何人給我的都值錢。他拍了拍懷裡的符,推門出去了。白額虎在淺灘上打了個響鼻,申公豹翻身上虎,一人一虎消失在暮色裡。
趙公明坐在桌案前,把剩下半杯涼茶喝了。靈臺裡氣運視覺中,闡教大營上方的光網又出現了一處微不可察的暗淡區域——就在燃燈和廣成子之間的某根連線線上,像墨滴進了清水裡。
他放下茶杯。釣魚得先讓魚知道這裡有餌。
洞府外,瓊霄端著一碗熱茶走過來,把碗放在他手邊,看了一眼他面前空了的涼茶杯,什麼都沒問,端起涼茶杯走了。趙公明低頭看著碗裡新茶冒出的白氣,伸手捧了起來。
暖的。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