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坐到了桌案前面。
桌案上鋪了一張空白的帛紙,紙面被瓊霄昨晚用鎮紙壓了一夜,邊角已經服帖地垂在桌沿兩側。我手裡握著筆,筆尖在硯臺裡轉了兩圈蘸了墨,在紙面上落下第一行字。寫得不算快,每一個字落下去之前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不是猶豫,是確認這種表述方式能不能讓第一次看到的人也看得懂。我寫的內容開頭就很直接:標準時長。下面是每一類行動場景對應的時間上限:突襲補給線一刻鐘為滿、收割散兵隊伍半刻鐘為滿、正面攔截不超過兩刻鐘必須撤離。時間上限旁邊用一行小字標註著原因——突襲補給線超過一刻鐘敵方大營就會反應,收割散兵隊伍半刻鐘之後對方就會進入防禦狀態,正面攔截兩刻鐘以上對方援軍就能趕到。
秦完端著早飯從旁邊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桌案上攤開的帛紙。他嚼著乾糧湊過來,目光從第一行字開始往下掃,掃到第三行的時候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掃到第六行的時候他乾脆不嚼了,把乾糧從嘴邊拿下來攥在手裡。他花了大概三四息把第一列的內容看完,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裡有一種我之前在他臉上沒見過的表情,像一個人在開啟一個盒子之前以為裡面是乾糧結果看到了一整排打磨好的刀片。
大師兄,你寫的這是什麼東西?
手冊。每次出動的標準流程。
秦完把乾糧放回碗裡,兩隻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後把帛紙的上角掀起來一點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確認了只有正面有字之後才把角放回去。他重新看了第一段,這次看的速度比剛才慢,像是在逐字確認每個字的含金量。撤退路線預選……每個陣地三條路線,每條路線兩個備用節點……他念到一半停住了,食指在帛紙邊緣點了兩下。你什麼時候把這些路線摸清的?
上個月。
上個月你就在畫這個了?
我把他手裡的帛紙往他那邊推了一點。你先看完再說。
秦完重新低頭看。他這次沒有念出來,嘴唇微微動著,像一個人在默讀。他看完第二段站位間距的時候停了一下,看完第三段撤退順序的時候呼吸變淺了一點,看完第四段殿後者職責的時候他把帛紙徹底放了下來。他放下來的動作很輕,像捧著一件易碎品放到桌面上。他站在桌案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殿後者要帶四枚複製防禦符,兩枚主動激發兩枚被動觸發……誰定的這個數?
推演過。兩枚主動能擋兩輪攻擊,兩枚被動能拖住第三輪。三輪之後殿後者不撤就會出事,所以殿後者最多扛三輪就必須撤。四枚符剛好卡在這個上限上。
秦完沒有立刻接話。他重新把帛紙拿起來看了最後一段撤離後的覆盤流程,看完之後他把帛紙放回原處,折了一個角作為標記。他折角的動作很精準,正好折在每出動一次必須口頭覆盤那一行旁邊。他折完之後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大師兄。
這比我見過的兵法都細。我這輩子看過兩份兵法,一份是聞仲寫的,一份是以前在東海一個老散修手裡借的。那兩份都講怎麼排兵佈陣、怎麼破陣怎麼攻防。你這份寫的全是打完怎麼走他停了一下。你寫的是一份撤退指南。
兵法打的是仗。這個打的是氣。氣比仗細。仗打完就完了,氣打完還要接著用。撤的時候漏掉一絲氣運就是下一仗少一絲底牌。所以撤退比進攻重要。
秦完站在那裡,手指攥著乾糧,乾糧在他的指間被捏出了幾道淺淺的指痕。他沒有反駁。他把乾糧重新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句:那我能抄一份給天罡營嗎?
本來就是給所有人寫的。你抄完給地煞營也送一份。
他點了點頭,把乾糧整塊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然後雙手捧起那張帛紙往天罡營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帛紙在他手裡被他小心地平端著,邊角沒有被風捲起來。
那天上午我坐在桌案旁邊把手冊的剩餘部分寫完了。內容包括:標準裝備清單、傳送符的啟用順序、氣運回收動作的規範姿勢、受傷後的撤離優先順序。每一條都寫得儘量短,短到一句話能說清就不寫兩句,因為打仗的時候沒有時間看長句子。寫完之後我把帛紙鋪開晾著等墨跡幹,站起來走到空間邊緣看地煞營操練。聞仲已經拿到秦完送過去的抄本了,他正拿著那份抄本站在佇列前方給他們念。他念得速度不快,語氣沉穩,每到關鍵條目會重複兩遍。地煞營的人站成三排,他們站著聽的時候沒有交頭接耳,目光都落在聞仲手裡那張紙上,雖然隔了一段距離看不清字跡,但他們的身體微微前傾著,像一群人正從空氣中接收著某些在正式生效之前就已經開始改變他們日常習慣的指令。
下午的時候天罡營開始練第一項內容:撤退時的站位間距。八個人排成一列橫隊,秦完站在正中央喊口令,他們後退的時候步伐整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臂寬左右。我站在空間邊緣看著,沒有出聲指導。他們退了七次,第七次的時候全員撤退用了十一息,比第一次的十五息快了四息。秦完在第七次結束後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看了我一眼之後就轉回去繼續喊第八次了。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又從西邊落到了山沿下面。空間頂部模擬的星空開始亮起來,青蓮旁邊那些青色的光點在暮色中從看不見變成看得見,像有人在空氣裡一粒一粒地點亮了細小的燈。地煞營已經收隊了,天罡營還在加練,他們的撤退速度從十一息降到了九息。我在空間邊緣靠著一棵老樹站著看了很久,腿站得有點麻了也沒換位置。九息之後秦完喊了停,八個人各自散開去喝水。秦完自己走到我這邊來,他抬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手掌把汗抹掉的時候手背在額頭上留下了一道溼痕。
九息。他說。
嗯。明天再壓半息就夠了。
他點了點頭。他點頭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移到了我身後的方向。我沒有回頭,但我感覺到那裡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只是靴尖壓草的聲音在草地上傳過來。腳步聲在我身後兩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了,然後一碗茶的香氣從背後飄過來繞過我的肩膀。
九息了。瓊霄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把茶碗從我的肩膀側面遞過來,我伸手接了。茶碗到手的時候溫熱的,溫度剛好夠暖手但不燙掌心。她遞完茶之後退了一步站在了我側後方約一步的位置,跟我一起看著天罡營收整裝備的方向。秦完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落了一下,他收回去的速度比平時快,像一個人在確認了某件事之後覺得沒必要再看第二遍。
我端著茶碗站在那棵老樹旁邊。天罡營的人在暮色中收整自己的裝備,有人正在把多餘的傳送符重新捆紮好收進腰袋。遠處的草地上還殘留著他們來回走動時踩出的痕跡,步距相等、間距均勻,像一把尺子量出來的路面在草地上留下了一排排整齊的壓痕。晚風從空間入口灌進來,把青蓮的氣味從中央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水的清涼和泥土的溫熱。
我低頭喝了一口茶。碗裡的溫度剛好,入喉的時候一股暖意從喉嚨順著食道落進胃裡,在身體內部擴散開來。瓊霄站在我側後方大約一步的位置,她沒有說話,我也沒說話。風又吹過來的時候她往我這邊挪了那一步,她挪動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一步之後她站的位置變成了正後方,我的後背離她大約一臂。她就站在那兒,端著另一碗茶,跟我一起看著天罡營的燈火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