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黃曆上硃砂批著“衝龍煞北,諸事不宜”八個刺目紅字。
悶熱的正午,飛鵬堡正廳內瀰漫著複雜的濁氣。
萬鵬王踞坐在鎏金虎紋椅上,粗糲的手指重重揉著突跳的太陽穴,自上次收到老伯“戰書”起,這頭痛便如附骨之疽。
廳下十二張紫檀交椅首次坐滿,十年前立幫時的規矩至今未改:
分壇以“金銀銅鐵、大小多少、喜怒哀樂”十二字為名,壇主姓名中必嵌其一,字尾以鵬字。
此刻這些嵌著“金鵬”、“怒鵬”名號的漢子,脊背都繃得鐵緊。
屠大鵬跨過門檻時,眉骨上那道蜈蚣狀舊疤被日頭照得發亮。
他徑自走到主座下首,沿途的“銀鵬”、“樂鵬”紛紛側身讓路。
萬鵬王正撕扯著盆中帶骨肉,赤紅油汗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脖頸滑進胸口。
見屠大鵬近前,他僅用油淋淋的下巴朝右側空椅努了努,腮幫筋肉隨咀嚼虯結滾動。
萬鵬王忽從盆底抓起塊巴掌大、滴著血水的肉塊,暗紅肌理裹著半透明筋膜,燙手熱氣混著血腥直撲人臉。
他不言語,只將肉塞進屠大鵬掌心,油脂瞬間浸透對方指縫。
廳堂死寂,唯有骨節錯動的悶響與牙齒撕裂生纖維的“嗤啦”聲在樑柱間迴盪。
屠大鵬盯著肉上蜿蜒的血絲,喉結滾動著嚥下未出口的話,
萬鵬王用飯時從不容人出聲,
牆角銅漏滴答聲裡,萬鵬王混黃的眼珠掃過堂下十張座椅。
十年心血鑄就的飛鵬幫基業,終要在腥臊肉味裡迎來宿敵之戰。
萬鵬王忽然攥緊手中腿骨,
屠大鵬察覺他胸腔裡壓抑的躁動,那暴戾與不安如同尚未凝結的血,正從骨縫裡滲出來。
“這‘雪花驄’的味道不錯吧?比上次那‘墨麒麟’還要好。”萬鵬王抬起了頭突然說道。
“雪花驄?!”
屠大鵬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感覺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一股寒氣湧了上來。
那是萬鵬王上個月才從西域重金購得、視若珍寶的神駿!
其價值遠非昔日的‘墨麒麟’可比!
萬鵬王卻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細長的眼睛眯成兩條危險的縫,渾濁的目光如同沼澤裡的毒蛇,陰冷地爬過屠大鵬的臉頰:
“昨日我去馬廊,所有的馬匹見到本王都搖頭甩尾,興奮異常。只有它…”
萬鵬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判般的冷酷,
“獨自在角落裡吃草!這也就罷了,”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盆中的醬汁四濺,“遛馬時,它竟敢不願奔跑,還膽敢尥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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