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長和劉伯溫肅立一旁,不敢打擾。
他們能看到主公臉上的肌肉隨著閱讀一點點繃緊,那份帛書幾乎要被攥裂。
信中描述的兵力之盛、戰船之廣、攻城之烈,猶如一幅血與火的畫卷在三人眼前鋪開。
尤其是當看到“漢王親統”、“樓船蔽江”、“戰旗連雲”這些字眼時,朱元璋甚至能聽到自己太陽穴傳來血液奔流的微弱嗡鳴。
片刻的死寂。
朱元璋緩緩合上帛書,那動作沉重得像在推一座石門。
他沒有立刻爆發,只是抬起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越過信紙,直接刺向一直沉默注視著他的劉伯溫,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縫裡鑿出來的:
“軍師,陳逆此舉……你怎麼看?”
劉伯溫的眼神沒有絲毫猶疑,幾乎在朱元璋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便向前一步,斬釘截鐵地說道:
“主公!洪都(南昌)地處鄱陽湖咽喉,乃扼控湖廣之鎖鑰!其城一旦落入陳友諒之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則不僅整個鄱陽湖平原再無屏障,我應天西翼門戶將徹底洞開!陳逆水陸大軍可順流直下,一瀉千里,整個江東膏腴之地皆在其兵鋒之下!此乃唇亡齒寒,生死攸關!救洪都,不容片刻遲疑!”
劉伯溫的剖析清晰果斷,字字千鈞,如冰水澆頭,瞬間讓朱元璋腦海中紛亂的思緒為之一清。
一股決然的狠厲代替了方才的震驚和些許慌亂。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再次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案几上展開的輿圖上洪都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在圖上的城牆標記處重重點了點,似乎在衡量,在心中默算城防強度與時間的賽跑。
幾息之後,他才猛地抬頭,眼中那份屬於開國雄主的凌厲光芒再次大盛,果斷下令:
“軍師所言極是!文正那孩子……”提及守城的親侄兒朱文正,朱元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牽掛,
但旋即被更濃的堅毅覆蓋,“洪都城高池深,非一時可破!文正麾下兩萬兒郎皆是跟著我南征北戰的精銳,短日內,陳賊想啃下這塊硬骨頭,難!”
他那“難”字說得極重,像是給自己也給手下注入一股信心。
但話鋒立刻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然!賊勢浩大,久困則危,不可懈怠!著李善長即刻擬令!命徐達、常遇春二人暫停一切其它軍務!晝夜不停,整備我應天現有之主力人馬,清點糧秣、軍械、舟船!隨時準備拔營西進,增援洪都!誤事者,軍法從事!”
“遵命!”李善長沒有絲毫拖沓,躬身抱拳,轉身就要疾步出去安排。他深知此刻每一秒都關係到前線數萬將士的性命。
“慢!”朱元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叫住了已經半隻腳踏出書房的李善長。
李善長和劉伯溫都望向他。
朱元璋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最終停留在那搖曳跳躍的燭火上,似乎透過火光看到了次日更復雜的局面。
他臉上的凝重化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冷酷的精明算計。
“明日設宴,請教內諸位:楊左使、鷹王、五散人等一干人等,共謀‘大事’。”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某種沉穩的掌控感,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壓迫。
他刻意在“共謀大事”四個字上放緩了語速,加重了語氣。
這突如其來的軍情急報,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僅僅是危機,更成了一步棋!
劉伯溫聞言,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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