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客再來”雅間內,孫劍將第八碗酒灌入喉中時,碗底重重砸在桌面。
他古銅色的面龐已漲成深紫,敞開的衣襟裡蒸騰出濃烈酒氣,粗嗓門裹著燒鵝的油膩香氣在屋內衝撞:“裴兄!這酒夠勁吧?再…再來一罈!”
慕容蓉與南宮夢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侷促。
再回眼時,孫劍竟頭一歪,趴在桌上鼾聲如雷。
“差不多了,回吧!”
裴碩左手如鐵鉗般攥住他後腰帶,兩百斤的魁梧身軀竟似拎孩童般離地半尺。
孫劍醉眼朦朧,活像只被提起後頸的熊羆。
更駭人的是裴碩右手竟還穩穩端著酒杯,琥珀酒液在碗沿輕晃,一滴未灑。
“掌櫃的,結賬。”慕容蓉語聲微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清脆,目光卻灼灼釘在裴碩臉上,南宮世家就在江南,她豈容旁人搶了先機?
臨出酒樓時,她忽側身攔在裴碩面前。
芍藥香氣的絲帕拂過腕間,仰起的臉蛋在暮光中透出孤注一擲的豔色:
“裴公子若有閒,萬望光臨七星塘慕容家,水月軒的碧螺春…比這糙酒值得一品。”
南宮夢靜立廊柱陰影裡,唇角幾不可察地下撇,隨即垂首跟在裴碩身後,素白身影如褪色工筆畫融入街市人潮。
夜色如墨潑灑,繁星卻亮得出奇,點點銀輝彷彿要將厚重的夜幕刺穿。
孟星魂沒有換地方。
躺在這處能俯瞰莊園的屋頂上,他已經習慣,也近乎固執地相信自己的判斷。
沒有人能在那麼遠的距離察覺到他的存在,街角那次驚鴻一瞥,一定是意外,是巧合。
那姓裴的縱然感知敏銳,視線偶然掃過這片黑暗的可能性也遠遠大於真正發現了他這位潛行頂尖的殺手。
孟星魂在心底再次說服自己,那份身為頂尖殺手的自信重新壓下了那絲警惕帶來的不安。
為了一個渺茫的懷疑就輕易放棄絕佳的觀測點?
不值得。
他便這樣繼續躺著,像一塊在夜色中失去溫度的頑石,
目光淡漠地穿透下方的萬家燈火,投向那燈火明滅如同怪獸巨口的孫家花園。
他在等,等一個訊號,或者僅僅是又一次徒勞無功的監視。
他甚至在分神想著:“今晚的星星很亮,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流星。”
然而,下一瞬。
就在他思緒這最微妙的鬆弛間隙,一個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月光如何灑落瓦片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後咫尺之地響起:
“閣下選的這個地方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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