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剛剛受到的羞辱，她聲音更低更怯：“可……可俺剛跪下磕頭說了幾句，馬爺就說俺晦氣，壞他喝茶雅興，罵俺窮鬼想白撿便宜，一腳就把俺踹倒了……還說……說……”
“說什麼？”裴碩問道，聲音微沉。
“說……說叫俺……滾回家等死，再敢囉嗦就……就要俺兒子的命抵債……”村婦終於控制不住，又嗚咽起來，臉上充滿了絕望，
“俺……俺真的是走投無路了老爺！孩子他爹已經病倒了……俺實在是……哇——”她再次失聲痛哭，似乎要將所有的恐懼和悲傷傾瀉出來。
哭聲中，她斷斷續續地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徹底的絕望和麻木：“聽旁邊人說……這樣的事找‘蛇王’或許還有一線……可……可連馬爺都是那副樣子……那……那‘蛇王’……誰還敢提啊……聽見名字都躲著走……”
裴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然而，他的眼神卻在茶水的倒映下，似乎結了一層寒霜，變得異常冰冷。
那裡面沒有了剛才問話時的平靜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茶樓裡的氣氛，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
村婦的哀泣是唯一的聲響，而她對面那個沉默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無形冷意，讓剩下幾個看客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的話還未完全說完，裴碩已經聽明白了。
他沒有立刻回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不慌不忙地從桌上的白瓷碟裡捻起一塊精緻的桂花糕。
茶館裡嘈雜的聲音似乎在這一刻離他遠了些。
他慢條斯理地將點心放入口中，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細嚼慢嚥間，他的眼光投向窗外京城車水馬龍的街道，但眼神的焦點卻似乎落在很遠的地方，深得像古井寒潭，裡面翻滾著旁人無法窺見的冷意。
他在想什麼？或許是昨日初到此地便聽聞的王府失竊和丹鳳公主的懸賞，或許是想起了不久前狼山上那些“不乾淨”的存在。
拐賣孩童的，恐怕比那些野獸般的狼山人更該死。
一塊點心，幾口便嚥下。
他端起面前那隻白瓷茶杯，杯裡淡黃的茶湯尚有餘溫。
沒有猶豫，他手腕一抬，杯中之茶被他仰頭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決斷，將這凡塵茶館的嘈雜徹底嚥了下去。
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磕”一聲響。
裴碩站起身，玄色衣衫的衣袂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風。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自轉身，向自己剛才出來的那間雅間包廂走去。
就在他邁出兩步後，才側了側頭，對著身後還在原地發愣、茫然無助的村婦簡潔明瞭地說：
“大姐，你跟我來。”
那村婦怔住了片刻。
看著這年輕貴人平靜無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背影，還有那一聲清晰、沒有半分推諉的“大姐”。
這貴人…這貴人竟真的要管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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