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又是一記脆響,伴隨著肉體被拷打的沉悶聲音,是世子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將二人的影子拉扯扭曲得如同鬼魅!
平南王世子趴在柔軟的錦被上,後背即使塗滿了王府最好的、價值千金的金創藥,那深入骨髓的劇痛也絲毫未減,反而在藥力的刺激下更加鮮明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常年暗無天日,讓他的臉龐呈現出一種病態而脆弱的慘白,不見一絲血色。
他死死地盯著床頭那個冰冷的鐵面具。
面具上那兩個空洞的眼窩,也嘲弄般地盯著他。
“又是這樣……”世子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那其中刻骨的疲憊與麻木。
十歲那年,僅僅因為試圖偷偷溜出後院,第一次被罰在冰冷的祠堂跪了整整一夜,膝蓋疼得失去了知覺。
從那以後,懲罰就如同跗骨之蛆,捱餓、罰跪、還有這習以為常的脊背抽打……次數多到他早已懶得去記,也記不清了。
“我恨這牢籠!恨這無休止的折磨!我更恨……這張該死的臉!”
他抬手,指尖微顫地撫上自己蒼白冰涼的側臉,觸感細膩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噁心。
多少次在絕望的深夜裡,他攥著冰冷的匕首抵在臉頰上,心中瘋狂吶喊:
“毀了它!毀了這禍根!撕碎它!就能解脫了!”
可每一次,在刀刃即將劃破皮膚的前一刻,那僅存的一絲不甘與渺茫的希望又將他的手臂死死定住,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那翻盤的一線機會!
然而今日,儘管背上痛入骨髓,世子的內心深處,卻像深埋的灰燼裡,頑強地蹦出了一星滾燙隱秘的火花,帶來一絲扭曲的快慰。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踏出了那座鐵桶般的王府,走進了活生生的世界!
父王對他的看管比對待最危險的死囚還要嚴苛百倍,
日復一日模仿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剩下的時光,便是在滿牆的古籍之間,從泛黃的書頁裡汲取著關於外面世界的幻影。
此刻,世子疲憊地閉上眼睛,醉仙樓裡那鮮活、喧囂、帶著溫度的氣息瞬間將他淹沒。
鼎沸的人聲、高談闊論的豪客、縈繞鼻尖的茶香酒氣、衣袂帶動的風聲、兵器偶爾碰撞的脆響。
江湖俠客、刀光劍影、快意恩仇……以及,女人。
“師父……”他在心底無聲地呼喚,帶著一絲叛逆的快感和傾訴的渴望,
“您總是告誡我,‘大事’當前,須得忍字當頭……可您知道嗎?今天這一遭……值!太值了!只有真正呼吸過外面的空氣,嘗過那喧囂的味道,我才知道,這陰森發黴的王府是座活死人墓!”
今天,他乾涸的心田,終於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醉仙樓那喧鬧的角落裡,他透過面具冰冷的孔洞,看到了她。
她的一顰一笑,眼中閃動的光芒,都像一道刺破永夜的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死寂的心湖,激起了從未有過的、令他恐慌又迷醉的漣漪。
想起她,此刻趴在床上,背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都奇異地、短暫地退去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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